托布鲁克西线，S31防区废墟。
硝烟尚未完全散去，刺鼻的无烟火药味与沙土烧焦的糊味混合在一起，在阵地上空弥漫。
几只失去主人的军犬在远处不安地吠叫，很快被工兵铲挖掘泥土的沉闷声响掩盖。
澳大利亚步兵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李·恩菲尔德短步枪，两两一组，沿着被炮火犁过无数遍的战壕逐段推进。
清理工作遵循着严苛的战术条令。
前方的士兵压低重心，枪口随着视线扫过每一个弹坑与火力死角。
他们靴底踩在混合着暗红血污的泥浆上，发出粘稠的声响。
遇到倒在地上的敌方尸体，走在前面的士兵会直接用刺刀挑开对方的武装带，仔细检查防毒面具罐和胸前的弹匣袋，确认没有藏匿拉开引信的木柄手榴弹。
后方的士兵则迅速上前，熟练地搜刮还能使用的九毫米帕拉贝鲁姆手枪弹、野战急救包，并扯下死者脖子上的金属身份牌。
这片区域的交火刚结束不到一个小时，部分德军重伤员尚未断气。
偶尔遇到还在抽搐的躯体，走在前面的澳洲步兵会停下脚步。
没有怜悯，也没有多余的言语交流，一声清脆的枪响便会结束一切。
拉动枪栓，滚烫的黄铜弹壳弹出现口，掉落在满是泥泞的战壕底部，士兵跨过不再动弹的尸体，继续向下一段防线推进。
托马斯少校站在一辆彻底被摧毁的德军三号战车残骸旁。
这辆战车的炮塔被一发六磅炮发射的穿甲弹从侧面击穿。
穿甲弹撕裂了表面硬化钢板，内部堆放的五厘米口径炮弹发生殉爆，产生的瞬间高压直接将重达几吨的整个炮塔顶盖掀飞到了十几米外，倒扣在沙堆上。
他看着还在燃烧的车体，感受着汽油释放的热量，视线不自觉地转向前方不远处的一处低洼阵地。
那里赫然躺着一门被遗弃的八十八毫米高射炮。
这个是隆美尔的大宝贝。
这种原本用于防空的重型武器，在平射时拥有可怕的初速和射速，对英军的所有现役装甲，哪怕是最新型的流星都构成致命威胁。
几名澳洲工兵正好奇地围在火炮周围，进行着结构评估。
“少校，这帮德国佬跑得真够狼狈的。”一名满脸油污的工兵中士直起身，踢了一脚地上散落的弹药箱，向长官汇报，“火炮的击发机件被他们用手榴弹炸毁了，驻退机和复进机的液压管路也全破了。旁边那辆半履带牵引车直接撞上了反战车壕，传动轴断了，驾驶室里还有一具没来得及拖走的倒霉蛋尸体。”
托马斯走上前，看着那一堆堆昂贵的废铁，长长地吐出了一口夹杂着硝烟的浊气。
阵地前沿的景象证实了他的判断。
德国人在撤退时虽然尽力想要保持纪律，炸毁了带不走的重装备，但他们的崩溃是实打实的。
麦克塔维什蹲在十几米外的一段垮塌战壕边缘。
和托马斯不同，他经过专业训练。
苏格兰特种兵的注意力更多集中在地面的履带印记和步兵脚印上。
他用手指丈量着泥土中的压痕。
履带印记杂乱无章，两辆三号战车在后撤时甚至发生了轻微的碰撞，其中一辆的履带在原地打滑，刨出了一个深深的土坑。
而在战车履带的周围，密密麻麻的带钉军靴印记互相踩踏、重叠。
德军弹药手为了加快奔跑速度，将沉重的MG34机枪弹链随意丢弃在泥坑里，甚至还有几把压满子弹的MP40冲锋枪被扔在了交通壕的拐角处。
这一切都真实地反映着一支部队在面对装甲反击时，失去重火力掩护后的恐慌。
其实对于绝大多数一线德军士兵而言，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高层的诱敌计划。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进攻。
在澳军密集的机枪火力和地雷阵中付出惨重伤亡后，他们终于撕开了防线缺口。
即便迎面撞上英国人的玛蒂尔达步兵战车连，第二十一装甲师的士兵也并未畏惧。
各车组已经将穿甲弹上膛，步兵也握紧了爆破筒，做好了全力死战的准备。
然而，战斗才进行了十分钟不到，后方的指挥官却突然下达了全面撤退的指令。
伴随着这道命令下达，冲在最前方的几辆三号战车也突然失去动力停在原地，驾驶员绝望的呼喊声在阵地上回荡，他们的战车耗尽了最后一滴燃油，引擎彻底熄火。
谣言的力量是恐怖的。
燃油见底的呼喊结合突如其来的后撤命令，从内部瞬间便瓦解了整个战斗群的作战意志。
从踏上北非海岸的那一刻起，物资短缺的阴影就印在了每一个非洲军团士兵的骨子里。
重装备被工兵就地炸毁遗弃，生存的本能彻底压倒了战术纪律。
他们就是被打退了，那种因补给断绝而产生的恐慌感，没有任何伪装的成分。
麦克塔维什抹去溅在脸上的泥污，站起身，看着西方的天际线。
苏格兰人的眼中没有了之前的疑虑，现在只剩下了任务完成后的疲惫与释然。
“有什么发现吗，准尉？”
“少校，德国人确实退下去了。”麦克塔维什走到托马斯身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履带印记很乱，他们的步兵撤退时的阵型完全散了。前沿留下的伤员和装备太多，这不是有组织的交替掩护撤退。隆美尔的这波攻势被我们挡住了。”
托马斯少校赞同地点了点头。
战场上的尸体、鲜血以及这种真实的溃乱痕迹，是最有力的证明。
“你的情报立了大功，准尉。”托马斯收起韦伯利左轮，转身看向麦克塔维什，紧绷的面部肌肉终于放松了一些，“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他们的主攻方向在这里，我们不可能把那些六磅炮提前部署到位，两磅炮的威力对这些增加了额外装甲的三号来说还是太小了。德国人的燃油和弹药本来就不多，这一波打下来，他们输得很惨。”
说罢，托马斯转过头，视线越过遍地狼藉的战壕，看向前方几十米外那辆被彻底击毁的玛蒂尔达步兵坦克。
那辆玛蒂尔达斜倚在一个弹坑边缘，穿甲弹引发了内部弹药的剧烈殉爆，沉重的炮塔被炸飞了，断裂的履带摊开在泥浆里，内部依然在向外渗着焦黑的浓烟。
少校突然双脚并拢，立正身体，抬起右手，对着那具战车残骸默默地敬了一个军礼。
对于那名来自伦敦的英军上尉，几个月前，他们还互相看不惯对方，直到一场激烈的肢体冲突，托马斯和那名上尉不打不相识，在宪兵队的禁闭室里成了朋友。
此刻，澳洲少校用这个标准的军礼，向这位牺牲的战友作最后的道别。
礼毕，少校转回身，指了指后方的地下掩体，语气中带着几分战友间的随和，他也不在乎麦克塔维什是英格兰人还是苏格兰人：“今晚留下来吧。后勤处刚送来了一批空降来的牛肉罐头，我还藏了半瓶苏格兰威士忌。我们一起吃个饭，庆祝一下守住了这道防线。等明天天亮，你再回师部。”
他显然是把麦克塔维什当成了守备师的师部通信人员。
麦克塔维什看着那些正在清理阵地的澳洲士兵，摇了摇头。
“谢谢你的好意，少校，但我今晚就得离开。”他果断拒绝了晚餐的邀请，“德国人下一步会怎么做，谁也说不准。虽然他们的攻势受挫，但这片防线依然是个巨大的泥潭。我的任务是渗透和送递情报，现在情报已经送到，防线也暂时守住了，我的当务之急是出城，脱离这个包围圈，返回南部的沙漠腹地与空勤团的主力分队汇合。”
听到“空勤团”这个番号，托马斯微微一愣，重新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满身泥污的苏格兰人。
“原来你是‘SAS’的人。”少校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与敬意。
这两个月来，特种空勤团在敌后搞出的那些动静，无论是在轴心国那边还是在整个第八集团军，都充满了对这支小队的讨论。
连续突袭机场、炸毁弹药库，把非洲军团的大后方搅得一塌糊涂。
“难怪你能从德国人那里把这份情报送进来。”
尽管对特种部队的单兵素质毫不怀疑，托马斯还是皱起眉头：“今晚就走？现在外面到处都是被打散的敌军侦察兵，雷区也还没有重新标定。晚上出去太危险了。”
“正因为是晚上，才是渗透的最佳时机。”麦克塔维什的大脑迅速运转，思索着德军的兵力部署，“刚才的交火强度极高，德国人和意大利人都在西面和西南面遭受了重创。隆美尔手里的兵力严重不足，为了在西线维持如此高密度的压迫力并组织这次强攻，他必然抽调了其他防线的驻防部队。”
麦克塔维什指向了托布鲁克要塞的另一侧：“这意味着，德国人在托布鲁克东面的兵力被大批抽调去了西面。现在的交火重心和溃兵都在西线，导致东面的德军封锁线必然极度空虚。”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道：“同样，为了应对刚才的猛攻，你们第九师的机动预备队也全部被调往了这片防区。尽管托布鲁克东面阵地上现在也没多少守军，但对面的轴心国部队同样少得可怜，甚至可能只剩下几处虚张声势的固定观察哨。我准备从东门出去，那正是脱离包围圈的绝佳通道。”
托马斯少校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SAS的士兵从不打无准备的仗，既然对方已经规划好了路线，他作为友军指挥官便没有理由阻拦。
“既然你决定了，我祝你一路顺风。”托马斯伸出满是硝烟味的手，与麦克塔维什重重地握在了一起，“你需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