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去一趟地下调度中心，向莫斯黑德将军辞行。”麦克塔维什回答得干净利落，“我需要他签署的特别通行证，才能让东门的守军放我穿过雷区和外围铁丝网。只要能在午夜前抵达东门，我就有把握靠着缴获的摩托车，穿过那片空虚的戈壁滩。”
两人道别后，麦克塔维什转身向要塞深处走去。
伴随着沉闷的引擎轰鸣，地面开始微微震颤。
后续的十六辆玛蒂尔达步兵坦克排成两路纵队，缓慢驶入S31防区的缺口。
它们宽大的履带碾过碎石与断壁残垣，发出刺耳的声响。
它们都是被从东面防线调集过来的，那是原本用来防备第21装甲师和第5轻装师的机动部队。
托马斯少校立刻转身投入到新的防御部署中。
他指挥着牵引车将反装甲连的六磅炮拖拽到两侧的制高点。
炮手们迅速解开挂钩，将沉重的驻锄深深打入坚硬的泥土中，炮口锁定了前方所有的开阔地带和车辆接近通道。
步兵开始重新挖掘被炸毁的散兵坑，搬运沙袋加固火力点。
工兵推着满载弹药的手推车穿行在阵地间，重新铺设双层蛇腹形铁丝网，并在平坦区域埋下呈梅花状排列的反战车地雷。
整个西侧与西南侧的外围防御网，被重新编织得密不透风。
澳大利亚守备师师部。
要塞最高指挥官莫斯黑德少将正捏着一份刚接收的电文，站在巨大的防区沙盘前。
电文来自开罗的中东总司令部，由第八集团军司令蒙哥马利中将亲自署名。
译电员在抄录时甚至没有使用常规的战术缩写，措辞严厉：“切勿追击，死守当前位置，严防诱敌深入。”
通讯兵切断了无线电频段，摘下笨重的监听耳机，将其挂在控制台侧面的挂钩上。
地下室里只剩下换气扇单调且沉闷的运转声，以及参谋们走动时军靴敲击水泥地面的声响。
莫斯黑德的手指划过粗糙的电报纸，他走到防区沙盘前，手中拿着十几面代表第九师重兵集团的蓝色小旗。
他的目光越过沙盘中央的深水港和市区建筑模型，径直停留在沙盘西面被重重标记的红色交火区域，S31防区。
就在五分钟前，前线指挥官托马斯少校的战报通过有线电话传到了这里。
德军第二十一装甲师的先锋部队在付出了四百多具步兵尸体和十六辆战车的代价后，遗弃了包括八十八毫米高射炮在内的大量重装备，正向西南方向溃退。
步兵阵型混乱，但装甲部队依然保持着交替掩护的建制。
让莫斯黑德没想到的是那群他一向看不起的西线意大利第十集团军。
这支以往稍遇火力压制便容易出现建制动摇的部队，今天却一反常态，不知为何陷入了一种狂热的死战状态。
他们端着卡尔卡诺步枪，排成密集的散兵线，迎着重机枪的交叉火力和迫击炮的弹雨，发起了完全不计伤亡的冲锋。
即便前排士兵被弹链成片干掉，后续的人员依然不顾一切地嘶吼着，踩着同伴的血肉继续向前冲锋，填补缺口。
仅仅半小时的交火，西线的前沿阵地就被尸体完全覆盖。
据前线军官的粗略估算，至少有两千具意大利步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沙地上。
由于冲锋过于密集，死者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残肢与被打烂的军服互相交错，甚至直接填平了防线最外围的几段交通壕。
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内脏破裂的腥臭，连刺鼻的无烟火药味都无法将其掩盖。
在这场惨烈的拉锯战中，意大利人硬生生用人命消耗着澳洲守军的弹药。
与此同时，东门前沿观察哨的补充报告揭示了另一层真相。
德国人在东面的包围网虽然表面上看起来颇具规模，十分唬人，但实际上防线力量已经严重空虚。
光学测距仪捕捉到的所谓“战车扬尘”，仅仅是几辆牵引车和三轮摩托拖拽着灌木在沙地上反复兜圈子制造的假象，仔细观察后，根本观察不到成建制人员走动的轮廓；偶尔打向要塞的炮弹，也全是毫无压制力的轻型迫击炮例行袭扰。
看来为了支撑西线高强度的突击，轴心国在东侧的兵力已经被抽调殆尽，只剩下一个虚张声势的空壳。
那份由特种空勤团截获并由麦克塔维什拼死送达的“绝密电文”内容，再次浮现在莫斯黑德的脑海中：主攻西面与西南，佯攻东门。
情报与托马斯少校防区遭受的毁灭性打击完全吻合。
但对于蒙哥马利的警告电报，莫斯黑德保持怀疑态度。
电文只有一句话：坚守当前阵地，严禁任何形式的追击。
他算是奥康纳将军德老部下，和蒙哥马利甚至还没见过面，就被困在了托布鲁克。
在内心深处，他或多或少对于蒙哥马利还是有些怨恨，毕竟在过去的几周围围困里，蒙哥马利对托布鲁克方向，连个像样的补给方案都没有，就一句话，固守待援。
下面的士兵早就有了微词，认为这是那个伦敦派来的军官故意拿澳洲人的命去消耗德国人的燃油。
“那个大人物总是觉得，只有待在掩体里才叫战争。”莫斯黑德随手将电报扔在桌上。
他盯着沙盘上的等高线，大脑中飞速进行着推演。
他太了解手下那些澳大利亚士兵了。
他们在战壕里憋了几个月，看到德国人丢下火炮仓皇逃窜，前线军官极有可能按捺不住反击的冲动，直接带着装甲预备队冲出雷区去抓俘虏、缴获物资。
如果他刚才下令乘胜追击，或者哪怕只是默许托马斯少校进行连级规模的前出清剿，那些缓慢的玛蒂尔达步兵战车就会彻底脱离火炮的掩护。
如果蒙哥马利的推测是真的，那么他的那些不下们就会一头扎进德国装甲部队设在开阔地带的伏击圈。
隐藏在沙丘背后的敌军主力会瞬间完成两翼包抄，在运动战中将守军的机动力量一口吃掉。
但德军的溃败是如此逼真，甚至填进去一个步兵营。
这让莫斯黑德纠结起来。
“将军，特种空勤团的麦克塔维什准尉请求见您。”参谋军官推开厚重的防爆门，打断了莫斯黑德的沉思。
“让他进来。”
麦克塔维什大步走进调度中心。
他身上的军服沾满了S31防区的泥浆和暗红色的血污，浓烈的无烟火药味瞬间冲淡了室内的沉闷空气。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径直走到沙盘前，向莫斯黑德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将军，我的任务已经完成。情报送达，西线防区也已经顶住了德国人的第一波攻势。我来向您申请一张特别通行证。”麦克塔维什大大咧咧，“我需要今晚离开要塞，返回南部的沙漠腹地与我的的分队汇合。”
莫斯黑德看着这名立下大功的苏格兰特种兵，目光中带着一丝赞赏：“外面的交火刚刚停歇，第二十一装甲师虽然退了，但他们的侦察兵和游动哨肯定还在外围游荡。你打算从哪条路线出去？”
“东门。”麦克塔维什伸出沾着油污的手指，点在沙盘东侧的一片空白区域，“托马斯少校那边的交火非常激烈，隆美尔手里的燃油和兵力有限，为了在西线维持那种级别的攻势，他必然将东面的警戒部队全部抽调了过去。现在西面是个火药桶，但东面绝对是敌军防线最空虚的地方。只要有您的通行证，我今晚就能从东门的外围雷区安全穿插出去。”
麦克塔维什的战术直觉与莫斯黑德的判断不谋而合。
这番话不仅解释了麦克塔维什的撤退路线，更在无意中印证了莫斯黑德对整体战局的推演，德国人的兵力已经捉襟见肘，他们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了西面。
“给他开具最高级别的红色通行证，通知东门守备连，入夜后在二号通道为他打开铁丝网和雷区豁口。”莫斯黑德向身旁的副官下达指令，随后看向麦克塔维什，“祝你好运，中士。替我向两位斯特林问好。”
麦克塔维什接过盖着最高指挥官印章的通行证，再次敬礼，转身快步离开了地下室。
苏格兰人的离去，带走了莫斯黑德心中最后的一丝顾虑。
连常年在敌后活动的SAS都确认东面是一座空营，那么西线就绝对是隆美尔梭哈的唯一战场。
不管对方是不是真的溃败。
对于蒙哥马利的判断他决定选择性地听一半，不追击，但加强西面防御。
既然德国人想要在西面和他对垒，那他就在西面筑起一道让对方绝望的钢铁防波堤。
“传我的命令。”莫斯黑德转过身，向参谋团下达了一连串指令，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第九师全部的机动反坦克火力，包括所有的两磅炮和六磅炮，立刻向西线集中。通知第二十四反坦克旅，把他们预留的牵引车全部发动，半小时内完成火炮转移。”
他将手里的一把蓝色小旗重重地插在沙盘的S31、R33和周边高地上。
“所有的玛蒂尔达坦克，就地转入防御状态。不需要它们进行机动，直接开进工兵挖好的掩体里，充当固定火力点。第二，第十三步兵营、第二，第十五步兵营，以及师属全部预备队，立刻压上西线及周边防区。我要让西面的每一寸交通壕里都塞满上了刺刀的步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