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沉闷的爆炸声和腾起的烟尘,二楼的抵抗瞬间哑火。
另一辆半履带车根本没有理会二楼的溃兵,驾驶员的视线死死咬住逃窜的摩托车。
他迅速转动方向盘,配合操纵杆让车身强行转向,履带在石板路上碾出深深的白痕。
“别管楼上,盯住巷子里那辆车!”车长指着窄巷吼道,“别让他跑出去送信!”
MG34直接封死了窄巷的出口。
一连串子弹撕裂了巷口的杂物堆,其中两发子弹精准地击毁了宝马摩托车的前轮辐条。
车胎瞬间爆裂,失控的摩托车狠狠撞在一旁的电线杆上,跨斗腾空翻起。
麦克塔维什在相撞的千钧一发之际,双腿发力蹬离脚踏板,整个人在半空中蜷缩起身体,重重地摔在满是碎玻璃的街道上,顺势翻滚进了一栋半塌的二层建筑内。
他刚躲进掩体,摩托车油箱便被流弹击中。
后方行李架上的备用汽油引发了剧烈的爆炸,巷口被一团火球彻底封死,这反而阻断了德军装甲车的追击。
麦克塔维什靠在冰冷且布满弹痕的水泥墙上,大口喘息着。
他的胸口传来一阵剧痛,估计是肋骨骨折了。
他吐出一口混着灰尘的血水,迅速退出打空的弹匣,从战术背心上抽出一个新弹匣,对准机匣左侧的插槽用力拍击锁定。
他拉动枪栓,低头确认了一下装备,冲锋枪仅剩两个备用弹匣,胸前还挂着四枚米尔斯破片手榴弹。
透过破损的窗框,他观察着外面的局势。
装甲车停在巷口,源源不断的灰绿色军服步兵正端着毛瑟步枪,跟在半履带车后方涌入主街道。
敌人的战术动作十分标准,班长打出手势,步兵们分成战斗小组,利用残垣断壁交替掩护前进,逐步清理两侧的建筑。
远处的夜空已经被刺目的强光照亮。
巨大的爆炸声接连不断地传来,地面随之剧烈震颤。
那是守军工兵正在引爆深水港的弹药库和油库。
冲天的火柱将整个托布鲁克的轮廓映照得纤毫毕现。
麦克塔维什靠在残破的窗框后方,收回了视线。
巨大的气浪让他的耳膜阵阵发胀,但他干裂的嘴角却扯出了一丝笑意。
很好,看样子要塞的工兵们已经干完了活,这下也不用他再冒险冲过去协助执行爆破任务了。
他转过身,快速检查了这栋建筑的内部结构。
后门已经被轰炸中倒塌的预制水泥楼板彻底堵死,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脱身的缝隙。
前方的巷口则被德军的机枪火力完全封锁。
楼下的街道上传来军靴踩碎瓦砾的细碎声响,在他观察火光的功夫,两名德军士兵已经端着毛瑟步枪,跨过了燃烧的摩托车残骸。
他们正一左一右贴着墙根,压低身姿向这栋楼的入口交替靠近。
周围的退路被彻底切断,他深陷重围。
“奶奶的。”
麦克塔维什靠在满是弹痕的墙壁上,单手从防风外套的口袋里摸出半包被汗水浸透的香烟。
他用牙齿咬出一根叼在嘴里,大拇指挑开黄铜打火机的盖子。
火轮摩擦溅出火星,微弱的火苗在黑暗的楼道内亮起。
他用力深吸了一口,烟草的辛辣气味灌入肺部,勉强压制住肋骨断裂处的阵痛。
伴随着一口浑浊的烟雾吐出,麦克塔维什用浓重的苏格兰口音低声骂道:“去你妈的德国佬,一帮没长卵子的杂碎(Bawbags)。”
楼下的军靴脚步声越来越近。
麦克塔维什迅速伸手摸向脖颈,用力扯断了穿在珠链上的金属身份铭牌。
他将这两块刻着姓名和血型的铁片顺着地板缝隙,直接塞进了满是灰尘的墙体夹层深处。
随后,他从内衣口袋里掏出莫斯黑德少将亲笔签发的特别通行证,以及记录着德军雷区坐标的情报信件。
打火机的火苗再次亮起,直接舔舐上纸张的边缘。
麦克塔维什静静地看着这些代表他身份与任务的文件迅速卷曲、碳化,最终化作一撮黑灰飘落。
他抬起军靴,将地上的灰烬彻底碾碎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
做完这一切,他就成了一个没有任何阵营标识、也不受任何日内瓦公约保护的战场幽灵。
事已至此,麦克塔维什索性决定放弃寻找退路,他要好好地和这群汉斯们干上一仗。
他要在眼前这处狭窄的楼道里,让底下这帮德国步兵亲身领教一下冷溪近卫团和皇家空勤团的双重问候。
他摘下碍事的钢制头盔随手扔在一旁,用袖子擦去额头流下、即将糊住视线的鲜血。
麦克塔维什背靠着粗糙的水泥墙面,深吸一口气调整着急促的呼吸。
他将冲锋枪的快慢机拨片推到全自动模式,左手拔出一枚破片手榴弹捏在掌心,拇指死死压住保险握柄,右手食指则搭在枪械的扳机护圈外。
随即,他隐没在了楼梯拐角的阴影中,准备迎接最后那场毫无退路的短兵相接。
托布鲁克要塞司令部。
现在这里已经成为了战场的前沿。
头顶的天花板开始剧烈震颤,伴随着一阵阵轰鸣,成块的混凝土碎屑和灰尘簌簌落下。
那是德军三号坦克的金属履带碾过正上方。
沉重的机械碾压声盖过了通风管道的排气声。
德国人的装甲部队已经彻底控制了整个指挥部上方的核心区域。
所有外部通讯线路已被彻底切断,电话听筒里只剩下死寂。
几十名参谋和通讯兵纷纷拔出了腰间的韦伯利转轮手枪和自卫步枪,退守到调度室的各个文件柜和沙袋掩体后方。
他们掰开击锤,枪口对准了那扇紧闭的厚重防爆门。
莫斯黑德少将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他面无表情地将最后几本密码册撕碎,连同标注着全师防御部署的作战地图一起,扔进旁边的铁制废纸篓中。
他划燃一根火柴,丢了进去。
纸张迅速被火焰吞没。
明晃晃的火光映照着少将平静的面庞,在他的脸颊上投下深邃的阴影。
他静静地看着那些承载着第九师数月心血的机密文件化为黑色的灰烬,眼中没有恐惧,只有身为败军之将的落寞。
随后,他拿起桌上的铜制镇纸,将几台密码机的转子全部砸毁。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粉碎了地下室的死寂。
厚重的钢铁防爆门被外部的定向成型装药炸开,连接处的铰链被彻底切断,沉重的门板直接倒塌在走廊上,扬起大片烟尘。
刺鼻的硝烟混合着高爆炸药的味道瞬间涌入室内。
还未等室内的澳洲军官们开火,两枚没有破片套筒的木柄手榴弹滚了进来,发出巨大的爆震声。
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德军突击队员借着烟雾的掩护,快速冲进司令部。
他们呈扇形散开,手中的MP40冲锋枪迅速指向各个角落的掩体,手电的强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放下武器!立刻!”
一名挂着宪兵金属胸牌的德军军官大步走入室内。
他穿着笔挺的野战服,右手握着鲁格P08手枪,用生硬的英语要求室内人员放弃抵抗。“整座要塞已经被我非洲军全面控制,外围阵地均已投降。任何反抗都将遭到无差别射杀。放弃武器,隆美尔将军将保障诸位生命安全。”
几名参谋看向莫斯黑德,握着左轮手枪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和那些一线的战斗人员不同,他们大多是常年围着沙盘和电报机打转的文职军官,平时处理的只有伤亡数字和后勤报表,根本没有真正在一线见过血。
面对十几支随时可能把他们打成筛子的冲锋枪,这些参谋的视线中透着毫不掩饰的怯懦。
莫斯黑德下令启动毁灭协议并亲自烧毁密码本的举动,让这些文职军官产生了一种真切的恐惧。
他们以为少将打算在这间封闭的地下室里与德国突击队死战,拉着所有人为乔治国王流尽最后一滴血。
所有人都在看着莫斯黑德,参谋们的神经已经紧绷到了极限。
此刻,他们的视线紧紧黏在自家最高指挥官的身上,都在等待着莫斯黑德亲口下达那道放弃抵抗的指令。
只要长官一开口,他们就能带着符合军规的体面,立刻扔掉手里那把随时会招来一梭子子弹的韦伯利左轮。
见所有人都望着自己,莫斯黑德叹了口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领,拍去肩章上的灰尘。
他解下腰间的武装带,将那把配发给将军的转轮手枪轻轻放在办公桌上。
他没有说一句话,迈开步伐,在两名敌方突击队员的枪口指引下,挺直腰板走出了地下室。
其余的参谋也纷纷松开握把,将配枪扔在脚下的水泥地板上。
5:30。
托布鲁克地表的核心广场上,曾经的防御阵地已经被履带碾压得面目全非。
数以千计的澳洲步兵被解除了武装。
他们脱下了头盔,双手抱头,密密麻麻地蹲在广场的空地上。
外围,几辆炮管低垂的三号坦克负责警戒,机枪手站在舱盖上,警惕地注视着这群数量庞大的战俘。
步兵们正在收缴澳军的弹药带和刺刀,将其堆放在一辆欧宝卡车旁。
麦克塔维什也被押解在队伍中。
他在那栋半塌的建筑里打光了所有的九毫米子弹,用米尔斯手榴弹炸翻了八名冲上楼梯的德军步兵。
当冲锋枪枪栓挂机后,他拔出格斗匕首,在狭窄的过道里刺穿了一名掷弹兵的锁骨,最终在肉搏中被另一名德军士兵用毛瑟步枪的枪托重击后脑击晕。
此刻,他的脸上带着几处严重的擦伤,半边脸颊高高肿起,防风外套被碎玻璃和弹片撕裂了多处。
两只手被反绑在身后,粗糙的麻绳勒进了手腕的皮肤里。
他没有像其他战俘那样低着头,而是紧紧地盯着四周那些趾高气昂的胜利者。
两名德军步兵端着步枪站在他身后,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随时准备应对这个看起来就更加危险的战俘。
麦克塔维什扫视着周围的德军战车,将那些车辆上的白色战术编号、第十五装甲师的标识死死地印在脑海里。
他注意到这些坦克的排气管里冒出的废气十分稀薄,外挂的备用油桶全瘪了,德军的燃油确实已经见底,但他们最终赢得了这场豪赌。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了弥漫在托布鲁克上空的浓重硝烟。
阳光洒在千疮百孔的废墟上,照亮了那些扭曲的钢铁残骸与满地弹坑。
远处,深水港的水泵房和被爆破的弹药库依然在燃烧,冒出滚滚浓烟。
但在港口区最高的一座卸货起重机塔台上,一面带有万字徽记的红底旗帜已经被德军士兵升起。
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俯瞰着这座彻底沦陷的军事重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