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布鲁克要塞指挥部。
地面的震动已经顺着地层蔓延到了要塞的心脏地带。
天花板上,白炽灯泡在剧烈晃动,细密的灰尘不断洒落在巨大的作战沙盘上。
莫斯黑德少将双手撑在桌沿,十指用力扣紧木制边缘,盯着失去所有标示旗帜的东侧防区,面部肌肉绷得死紧。
整个通讯室陷入了极度恐慌的状态。
十几名通讯参谋头戴监听耳机,拼命摇动着野战电话的手摇柄,声嘶力竭地呼叫着各个前哨代号。
“第四营!听到请回话!这里是指挥部!”一名少尉通讯官对着送话器大吼,手指不断拨弄着交换机上的铜制插头,“主线切断,尝试接入备用地下线缆!喂?第四营!”
“东门一号观察哨!报告你们的受击情况!有多少德军坦克越过了铁丝网?”旁边的另一名中士用力拍打着耳机外壳,试图消除里面的干扰音。
“第二十六旅,立刻接通东侧阵地专线!查明防线缺口宽度!”
听筒里传回的只有令人绝望的忙音,以及持续不断的电磁干扰杂音。
负责监听无线电频段的操作员摘下耳机,向莫斯黑德无奈地摇了摇头。
没有求援信号,没有撤退请求,甚至没有常规的接敌战报。
在这间封闭的地下室内,长达两公里的外围防线仿佛在一瞬间从地图上被彻底抹除了。
“砰!”
沉重的防爆门被粗暴地撞开,铰链发出呻吟。
浑身是血的胖查理跌跌撞撞地冲进地下室。
他身上的工装已经被硝烟和泥血彻底染黑,双手止不住地发抖,眼泪混着脸上的黑灰淌出两道泥印,哭得稀里糊涂。
几名卫兵立刻上前试图扶住他,但他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莫斯黑德面前。
“东门……东门全完了!”查理大口喘息着,彻底崩溃了,“东面阵地,阵地上已经没几个活人了!麦克中士死了!我们的两磅炮对那些德国战车不起作用,根本挡不住!他们的履带碾平了所有的沙袋,连停都没停,直接顺着主干道往深水港冲过来了!后面全是德国人的半履带车……”
地下室内,嘈杂的电话呼叫声随之弱了下去。
参谋长劳埃德上校死死盯着沙盘,双手撑在桌沿上。
他之前在战术推演时提出的侧翼威胁,此刻成真了。
对于澳大利亚第九守备师最不好的结果发生了。
“立刻下令!”莫斯黑德猛地直起身,抓起桌上的指挥棒,向通讯官下达指令,“命令西线的装甲团,把所有的玛蒂尔达从掩体里开出来!命令第二十四反战车旅立刻掉头!放弃固定射击阵位,全部机动兵力向东面核心区回援!把高射炮营也调过去,就算平射也要拦住那些德国人的半履带车!”
通讯官立刻抓起电话,准备传达这项全军转向的最高指令。
指令传达的动作迅速展开,但劳埃德上校看着沙盘上的距离比例尺,眼中却透出了彻底的绝望。
他一把抓起红色的工程测量尺,在沙盘上精准地比对了一下西线S31交火区与东侧深水港之间的实际坐标跨度,然后将尺子重重地扔在木制桌面上。
“长官,这行不通。”参谋长的声音里充满了悲观,“长官,已经来不及了,防线跨度太大了。”
他指着沙盘上那些代表己方坦克的蓝色标记。
“玛蒂尔达步兵坦克的柴油机处于熄火状态,重新预热需要十分钟。”
“这也就算了,主要是白天的时候工兵为了加固阵地,在履带四周堆满了沙袋,将它们从掩体里倒出来至少需要半小时的作业时间。而那些大家伙的最高时速仅有二十四公里,而现在要塞内部的街道上到处都是之前炮击留下的弹坑和坍塌的废墟。”
劳埃德拿起那支红色的铅笔,顺着代表德军突破口的防线,一路划向港口区,画出一条笔直的红色箭头。
画完这条德军推进路线,参谋长紧锁眉头,转头看向瘫倒在地上的胖查理,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东门外围防线距离指挥部超过二十公里,你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赶回来的?”
查理大口喘着粗气,咽下喉咙里的血腥味,结结巴巴地回答:“摩托车……防线被冲垮的时候,上尉带人掩护我,让我回来报信,我找到了一辆阵亡传令兵留下的诺顿摩托车。我把油门死死拧到底,顺着沿海主干道一路狂飙,这才勉强跑在德国人的履带前面……”
听到这句话,劳埃德的脸色彻底灰暗下去。
他将目光从查理身上收回,重新投向沙盘。
摩托车,那玩意儿在公路上的时速可比那些重型坦克快多了。
“我们的坦克在满是障碍物的废墟里,只能以步行的速度缓慢推进。从西线机动到东线核心区,算上清理路障的时间,最快也需要近两个小时。”参谋长抬起头,直视着最高指挥官,“而正如这个列兵所证明的那样,德国人的三号坦克此刻正行驶在平整的柏油主干道上,速度超过每小时四十公里。距离港口只有不到二十分钟的车程。我们根本赶不上。核心区现在同样没有任何重火力,连一个完整的反坦克牵引炮排都抽不出来。”
指挥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发电机运转的低频嗡鸣声在墙壁间回荡。
所有人都清楚这个战术推演的最终结果。
装甲部队无法按时抵达预定拦截位置,步兵在开阔的街道上失去火炮掩护,遭遇成建制的德军战车群,唯一的下场就是被车载机枪单方面屠杀。
莫斯黑德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胸膛缓缓起伏。
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眼底的慌乱已经彻底消失,现在的他只剩下一名久经沙场老兵的镇定与决绝。
意识到防线重构已经不可能,战略层面的败局已定,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歇斯底里的情绪,也没有训斥周围的军官。
“停止回援指令。”他直接打断了通讯官即将拨出的电话。
“命令西线部队就地坚守,依靠现有的地堡和反坦克壕阻击敌军。维持现有防御阵型,不要把后背留给德国人。让他们战斗到最后一刻。”
莫斯黑德转过头,看向站在角落里负责后勤与工兵调度的少校参谋。
“启动毁灭协议。”
“长官?”工兵参谋愣住了,握着记录板的手停在半空中。
“立刻执行!”莫斯黑德加重了语气,向前迈出一步,“炸毁所有的海水淡化厂水泵!破坏过滤网和蓄水池!破坏港口区所有的起重设备和卸货龙门吊,把所有的牵引钢缆全部切断!在剩余的弹药库和物资仓库里安放燃烧炸药,设定五分钟定时引信!把所有的备用燃油桶凿穿,将燃油倒进下水道和防空洞点燃!”
指令一条接一条。
“通知医疗队,轻伤员带上武器就地转入巷战。医院里带不走的血浆和消炎药全部砸碎,纱布浇上酒精销毁。绝不能给非洲军团留下任何一滴水、一升油、一发子弹、一卷绷带!我们绝对不能为轴心国的下一步攻势提供哪怕一点点的后勤补给!”
工兵参谋立正敬礼,皮靴后跟重重碰在一起,转身奔向另一台专线电话,开始向下属的爆破排下达摧毁要塞核心设施的命令。
莫斯黑德走到通讯官的泰佩克斯密码机旁。
他伸手从防风外套的内侧口袋里掏出那本最高级别的密码本,将其递给坐在椅子上的操作员。
他双手背在身后,亲自口述,让通讯官向开罗的中东总司令部发去最后一封电文。
键盘的机械敲击声在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次按键的起落都宣告着这座坚守了数月的军事重镇走向终局。
“致蒙哥马利将军:东门陷落,敌军装甲主力已切入核心区。我方机动兵力受限,距离因素导致无法回援。要塞即将失守,所有物资正被销毁。我部将战斗至最后一刻。莫斯黑德。”
要塞内部街道,4:00。
麦克塔维什放弃了突围离开的打算。
当他看到照明弹升起,听到那震天动地的履带声时,他就知道东门防线已经彻底完蛋。
他和胖查理是从那个阵地上逃出来的为数不多的活人。
德军战车碾压过来时,防区的那名上尉端起武器率领几十号澳洲士兵,依托坍塌的掩体拼死打掩护,硬是给他们几个人撕开了一条退路。
突围出来的几人都有各自的任务,胖查理去指挥部报信,而他则负责前往港口。
麦克塔维什不知道那名上尉现在的状况如何,但在他离开阵地仅仅十分钟后,后方第四营的零星反击枪声就彻底停止了。
他无从知晓那些没跑出来的守军是全部阵亡还是被俘,但他更希望结果是后者。
他驾驶着宝马R75摩托车,没有向南驶入沙漠尝试离开托布鲁克逃跑,他既然选择回来,自然不是为了再一次逃跑的。
他调转车头,顺着沿海公路朝着深水港的方向狂飙。
麦克塔维什很清楚,一旦德国人拿下港口,不仅要塞会沦陷,那些堆积如山的军用物资也将成为轴心国继续向埃及推进的资本。
他必须赶在装甲矛头抵达之前,协助工兵完成并亲自确认港口设施的爆破任务。
街道两旁的建筑在夜色中快速后退。
沿途到处都是奔跑的守军士兵。
但建制都很散。
麦克塔维什大概能从交织的人流中分辨出哪些是溃兵,哪些是增援部队。
那些丢弃了沉重的李·恩菲尔德步枪、三两成群在废墟间向西躲避的,以及几名扛着退下来的炮闩在路口漫无目的张望的炮兵,是被装甲部队冲垮的残部;而那些扛着弹药箱、在军官声嘶力竭的催促下逆着人潮向东面缺口赶去的,则是刚刚接到阻击命令的预备队。
看着眼前的景象,他心里有了底。
莫斯黑德那家伙肯定已经接到了东面防线失守的消息,那个胖子炊事兵活着抵达了指挥部,并且把情报交到了高层手里,他的报信任务算是顺利完成了。
但自己的任务还没完成。
麦克塔维什按紧喇叭,利用宝马摩托车轴传动的低扭矩优势,在涌动的人群、倒塌的电线杆和满地瓦砾中艰难穿行。
在接近港口区的一处十字路口时,他猛地捏死了前轮刹车,同时踩下后轮制动。
摩托车轮胎在石板路面上摩擦出一阵尖啸,车子堪堪停在街角的一处报刊亭残骸后方。
该死,德国人!
对面的街道拐角处,两辆担任突击前锋的Sd.Kfz 251半履带装甲运兵车正轰鸣着驶来。
迈巴赫发动机的轰鸣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车体前方的装甲板在远处火光的映照下显得冰冷而充满压迫感。
对面的半履带车显然也发现了这些逃窜的英澳联军士兵,运兵车前部防盾后的MG34机枪手立刻压下枪口。
七点九二毫米口径的毛瑟弹直接覆盖了整片街角。
一排子弹贴着麦克塔维什的头皮飞过,将他身后的红砖墙壁打得粉碎,碎石和砖屑直接砸在他的后背和防风外套上。
几名奔跑的澳军步兵来不及躲闪,惨叫着倒在了大街上。
麦克塔维什没有任何犹豫,左手猛打方向把,右手猛拧油门。
摩托车水平对置双缸发动机发出一声嘶吼,载着他一头扎进右侧一条狭窄的后巷。
在冲入窄巷的瞬间,他单手从车把右侧的固定架上扯下斯特林冲锋枪,枪托抵住肩膀,向后方盲射了一整个弹匣。
九毫米子弹在巷口形成了一道短暂的弹幕,打在半履带车的侧面装甲上,迸发出密集的火花,迫使德军机枪手本能地缩回了防盾后方。
“敌袭!右侧巷口!”负责前锋掩护的德军车长猛敲装甲板,大声用德语示警。
几发子弹擦着机枪手的M35钢盔飞过,在防盾上留下一个个白点。
车厢后部的装甲掷弹兵反应极为迅速。
带队的国防军下士一脚踹开尾门,端着MP40冲锋枪率先跃入街道。
“步兵下车!建立火力压制带!”下士声嘶力竭地下达战术指令。
七八名穿着灰绿色野战服的士兵鱼贯而出,沉重的军靴重重砸在石板路面上。
他们迅速散开,利用沿途的报刊亭残骸和倒塌的承重墙作为掩护,拉开战斗队形。
交火声立刻引起了周围的连锁反应。
主街道对面的一栋半塌楼房里,几名被打散的澳洲步兵被引擎和枪声惊动。
他们端起恩菲尔德步枪,借着夜色和废墟的掩护,居高临下地向街面的德军开火。
“砰!”一名刚冲出车厢的德国士兵被击中肩膀,惨叫着栽倒在瓦砾堆里。
“九点钟方向,二楼窗口有敌人!”德军下士迅速拉动毛瑟Kar98k步枪的枪栓,将枪托抵紧肩窝,瞄准上方闪过火光的窗口果断射击。
遭到两侧夹击,德军先头突击群展现出了极高的战术执行力。
首辆半履带车的机枪手重新探出身子,拉动枪机,火力全开。
密集的曳光弹瞬间覆盖了二楼的残破窗口,打得砖石横飞,彻底压制住了澳军的还击。
下方的步兵小组交替掩护上前,两名掷弹兵拔出M24柄式手榴弹,扯掉拉环,在墙角稍作停顿后,精准地顺着窗框扔进了楼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