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条命比整支H舰队都值钱,赶紧给我滚到安全的地方去。
但亚瑟拒绝了。
萨默维尔盯着那条信号电文,手心里全是汗。
他甚至不需要看信号灯翻译出来的完整电文,就能想象出那个年轻人说话时的语气。
“感谢中将阁下的关心,但我拒绝撤离。我带来了一整个船队的装备和物资,我有责任亲眼确认这批物资安全抵达马特鲁港。在此之前,任何威胁到这批物资的敌方力量,都是我的敌人。厌战号的指挥权归舰长所有,我不会越级干预海军作战。但我将留在舰桥,直到交战结束。“
最后一句话让萨默维尔沉默了几秒。
“他说他要留在舰桥,直到交战结束。“
萨默维尔把信号电文递给了身旁的洛本·蒙德上校。
舰长扫了一眼,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疯了?这是一场战列舰之间的炮战,不是沙漠里的坦克对射。厌战号舰桥要是挨一发十五英寸穿甲弹,里面的人活下来的概率不超过百分之三十。“
“我知道。“萨默维尔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他不会走的。我们都想的太理所应当了。你忘了吗?这家伙在陆地上也是开着坦克冲在最前面的。在敦刻尔克,那家伙可是把整整一万三千多人带了回来。国内那些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帝国的灯塔。”
萨默维尔和蒙德上校对视了一眼。
“因为每次打仗,他都站在最亮、最显眼、最危险的地方。“
蒙德上校把电文还给萨默维尔,无奈地摇了摇头。
“所以你现在告诉他,有一艘五万吨的德国战列舰正朝这边冲过来,而他可以站在一艘战列舰的舰桥上亲眼看着它被炮弹砸成废铁。“萨默维尔盯着海图桌上的态势标记,“你觉得他会忍住?你觉得一个在沙漠里开着坦克带头冲锋的人,会放过亲自带领战列舰迎敌的机会?“
蒙德上校沉默了。
“他不会的。“萨默维尔替他下了结论,“这种人你告诉他前面有危险让他躲远点,他会觉得你在侮辱他。你告诉他有一场仗可以打但不让他上,他会记你一辈子。“
蒙德有些担忧:“那他要是出了事,首相会把我们俩都送上军事法庭。“
“所以皇家方舟号的航空大队必须在他出事之前,把那条德国战列舰的腿打断。“萨默维尔转身看向飞行甲板,“第一波攻击机群放飞。“
蒙德不再争辩,抓起舰内电话下达了出击命令。
宽阔的木制飞行甲板上,地勤已经完成了所有准备工作。
升降机将十二架梭鱼从下层机库提升到起飞位。
这些新式单翼攻击机全金属蒙皮,梅林液冷发动机,突防速度比老式剑鱼快了将近一半,载荷也大得多。
六架挂鱼雷的梭鱼,机腹下悬着标准的十八英寸Mk XII型航空鱼雷。
军械士趴在甲板上转动定深环,设为八米,直指战列舰水线装甲带下方的薄弱防雷隔舱。
保险销拔除,磁性与接触双重引信进入待机状态。
六架挂炸弹的梭鱼,挂弹口装着一千六百磅高爆穿甲航弹。
延时起爆引信已经装好,确保弹头能砸穿水平防护甲板、钻进核心舱室后再炸。
飞行员跨入座舱,扣安全带,推电源总闸。
十二台梅林发动机依次点火,排气管喷出青色废气,随后转为稳定的高温射流。
螺旋桨卷起强风,轮挡撤下。
起飞指挥官挥动绿旗。
第一架梭鱼松开刹车,推开节流阀。
梅林发动机的轰鸣陡然拔高,飞机在甲板上加速滑跑。
八十节。九十节。一百节。
前轮离地,飞机跃离甲板前端,收起起落架,钻入云层。
第二架。第三架。第四架。
第五架起飞时出了点状况。
右翼襟翼在滑跑过程中卡在了半收起位置,飞行员试图手动解锁但没成功。
他果断松开刹车,带着不对称的升力强行离舰。
飞机离甲板后剧烈向右偏转,机腹几乎擦着海面。
飞行员死死拉住操纵杆,在离海面不到十米的高度把飞机重新拉起来,收起起落架,歪歪扭扭地加入了编队。
地勤军官看着那架飞机消失在云层里,低声骂了一句。
第六架。第七架。
后续的飞机起飞顺利得多。
梭鱼的离舰性能比剑鱼好不少,三十节甲板风加上梅林发动机的充沛动力,每架飞机只需要不到一百二十米的滑跑距离就能离舰。
十二架梭鱼在六分钟内全部升空。
它们在云层下方完成编队,分成两个六机编队,朝着萨福克号提供的坐标方向飞去。
鱼雷机编队压低高度,几乎贴着浪尖飞行。炸弹机编队爬升到三千米高度,钻入云层上方,利用云层遮蔽自身的航迹。
萨默维尔看着最后一架飞机消失在晨雾中,转身走回海图桌旁。
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一切。剩下的,交给飞行员和炮手。
至于亚瑟·斯特林,萨默维尔只希望那个年轻人命够硬。
5:12,俾斯麦号,距离萨福克号的报告已经过去了六十七分钟。
林德曼站在舰桥内,盯着前方灰蒙蒙的海面。
航速二十六节,轮机长在送话器里报告右侧减速齿轮箱的异响比之前更大了,但还能撑。
左侧锅炉的蒸汽压力比设计值高了百分之十二,法兰接头处有微量渗漏,损管人员已经在用石棉绳缠绕堵漏。
他不在乎了。
这些小问题在活着回去之前都是次要的。
天刚亮的时候,海面上起了一层薄雾。
不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摆在林德曼面前的是北大西洋清晨常见的平流雾,一层贴着海面蔓延的白色水汽,能见度从之前的万码以上骤降到六千码左右。
光学测距仪的有效观测距离大幅缩短,瞭望哨的视野被压到了地平线附近。
这种雾来得快散得也快。
太阳升高后海面温度上升,雾气会在几十分钟内消散。
但在消散之前,它就是一道天然的遮蔽帘。
林德曼原本以为这层雾对己方有利,它能遮蔽俾斯麦号的轮廓,让远处的英国侦察机更难发现目标。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层雾同时也遮住了他自己的眼睛。
前桅杆瞭望哨突然报告:“长官,右后方发现水面目标。方位二二五,距离约两万码。单舰,航速与我方保持一致。“
林德曼立刻拿起望远镜转向右后方。
在逐渐消散的薄雾边缘,一艘舰艇的轮廓正在涌浪中若隐若现。
修长的舰体,三座烟囱,八英寸主炮塔的轮廓清晰可辨。
两万码,大约十八海里。
林德曼放下望远镜,眉头紧锁。
十八海里。
这个距离对于一艘条约型重巡洋舰来说,早该在两万五千码甚至三万码的距离上被瞭望哨发现。
俾斯麦号前桅杆上的瞭望哨配备了十五倍蔡司双筒望远镜,在正常能见度下的有效观测距离超过两万五千码。
但那层该死的平流雾让瞭望哨根本看不透雾层后方的海面。
也就是说,这艘巡洋舰可能已经跟了很长时间了。
不是刚刚出现,而是一直在那里,只是被雾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