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德曼快步转过身，走向海图桌。
“是萨福克号。“航海长一下子就辨认出了对方的舰型，“皇家海军肯特级重巡洋舰。“
林德曼没有回应。
什么时候跟上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一直在那里。
萨福克号没有靠近，没有开火，没有做任何驱逐动作。
它只是跟着，保持着大约十八海里的距离，像一只远远吊在猎物身后的鬣狗。
俾斯麦号在这个距离上才发现对方，但对方显然是早就发现俾斯麦号了，看来这艘英军战舰拥有某种远程探测手段，能够在这个距离上持续跟踪而不丢失目标。
林德曼放下望远镜。
他明白了。
那艘巡洋舰自然不是迷航，不可能碰巧出现在这片海域。
它是英国舰队提前布置在这里的哨舰。
和他所料一样，从俾斯麦号进入这片海域的那一刻起，它就已经被发现了。
而现在自己的坐标正在以数据的形式被萨福克号传出去。
那些数据现在在哪里？
在厌战号的舰桥上。在皇家方舟号的通讯室里。在每一艘英国战舰的海图桌上。
就在林德曼消化这个判断的时候，瞭望哨再次大喊：“左前方！又发现一艘！方位零一五，距离约两万码！“
两万码。大约十八海里。
和后方萨福克号的距离差不多。
林德曼转过望远镜。
薄雾边缘，另一艘英国巡洋舰的轮廓正在海天交界线上浮动。
同样是条约型重巡洋舰的舰型，三座烟囱，八英寸主炮塔。
“是诺福克号。“航海长辨认出了舰型，“肯特级，和萨福克号同级。“
两万码。
这个距离已经进入了三十八厘米主炮的射程。
俾斯麦号的SK C/34舰炮在两万码距离上的最大穿深超过三百毫米，打巡洋舰八十毫米的主装甲带就像热刀切黄油，一发入魂。
但两万码也意味着，打巡洋舰，不划算。
舰桥内的火控军官已经做好了下令的准备。
主炮塔内的炮手们通过内部通讯系统听到了瞭望哨的通报，安东炮塔和布鲁诺炮塔的炮管已经开始转向左前方。
“长官？“火控军官开口，“目标进入射程。是否开火？“
林德曼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射击方案。
八门三十八厘米主炮，两万码距离，对一艘条约型重巡洋舰。
穿深够，威力够，只要命中两发以上就能把诺福克号送走。
但问题是命中率。
两万码打战列舰，因为目标体积更大、轮廓清晰、航速相对稳定，命中率可以维持在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之间，高一点甚至能达到百分之八。
但打巡洋舰，目标体积只有战列舰的三分之一，薄雾中轮廓模糊，而且那艘船正在以将近三十节的航速做不规则机动，命中率能有百分之二就不错了。
百分之二。
一轮齐射八发炮弹，期望命中零点一六发。连一发都不到。
俾斯麦号的位置已经暴露了。
这一点林德曼很清楚。
萨福克号一直在后方用某种远程探测设备持续跟踪，开不开火，位置都已经不是秘密。
炮口焰只会告诉英国人俾斯麦号在开火，但英国人本来就知道俾斯麦号在哪里。
所以开火与否的关键在于值不值得。
380毫米被帽穿甲弹，每发重八百公斤。
主炮弹药库里的备弹是有限的，打一发少一发。
而百分之二的命中率意味着，平均需要五十发炮弹才能击沉一艘巡洋舰。
俾斯麦号八门主炮，每门备弹不到一百发。
把四分之一的弹药消耗在一艘巡洋舰上，然后面对英国战列舰时弹药不足？
一想到接下来可能面对的战斗，如果英国人的主力舰队真的埋伏在前方，俾斯麦号需要每一发炮弹都砸在值得的目标上。
厌战号，威尔士亲王号，乔治五世号，或者纳尔逊号。
这些才是俾斯麦号主炮应该对付的目标。
战列舰对战列舰，重炮对重炮。
用八百公斤的穿甲弹去对付一艘八千吨的巡洋舰，不划算。
“不打。“林德曼放下望远镜，“那两艘巡洋舰不值得我浪费炮弹。炮塔回收，转向正前方。“
火控军官愣了一下：“长官？两万码命中率虽然不高，但...“
“我们的穿甲弹是用来打战列舰的，不是用来打巡洋舰的。“林德曼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把炮弹留给值得的目标。“
火控军官闭上了嘴。
林德曼转过身，不再看左前方那艘巡洋舰。
但他也没打算让那两只苍蝇继续在周围嗡嗡。
“接通欧根亲王号。“林德曼拿起送话器，“告诉林克曼舰长，让他用八英寸主炮朝诺福克号打一轮齐射。两万码，不用追求命中，打完就停。“
通讯兵有些意外，但还是立刻通过信号灯向右舷两海里外的欧根亲王号传达了命令。
几十秒后，欧根亲王号的舰桥上亮起了确认信号灯。
林德曼放下送话器，走到舰桥右侧的舷窗前，看着那艘修长的重巡洋舰。
欧欧根亲王号装备的八门二十点三厘米SK C/34主炮，口径和英国人的八英寸炮一模一样。但相似仅限于口径。
从吨位上看，欧根亲王号标准排水量接近一万七千吨，满载排水量超过一万八千七百吨，差不多是对面英国人的两倍。
多出来的吨位去了哪里？
首先是装甲。
欧根亲王号的主装甲带厚八十毫米，虽然在战列舰面前不堪一击，但面对同口径的八英寸炮弹，在两万码以上的距离上依然有一定概率弹开入射角度不佳的炮弹。
而作为对比，肯特级的主装甲带只有二十五毫米，没错，二十五毫米。
这个厚度连驱逐舰的五英寸炮弹都挡不住，更别说八英寸被帽穿甲弹了。
郡级巡洋舰的设计理念从一开始就是“条约吨位内尽可能多塞火力和航速，防护能省就省“。
在英国设计师眼里，巡洋舰不需要和同级对手硬扛，跑得快、打得远就够了，至于剩下的，交给皇家海军的主力舰。
至于火力，二者也存在相当大的差距。
两舰的主炮口径相同，都是八英寸，但炮弹重量和初速都存在差距。
欧根亲王号的SK C/34主炮发射一百二十二公斤被帽穿甲弹，炮口初速九百二十五米每秒。
英国郡级的BL八英寸Mark VIII主炮发射一百一十六公斤被帽穿甲弹，炮口初速八百五十五米每秒。
弹重更高、初速更快，意味着穿甲能力更强。
在两万码距离上，SK C/34的穿深大约是一百八十毫米，而Mark VIII大约是一百五十毫米。
三十毫米的差距看起来不大，但在实战中意味着欧根亲王号可以在更远的距离上击穿郡级那层可怜的装甲带，而郡级打欧根亲王号的八十毫米装甲带则需要拉近距离。
此外，欧根亲王号的主炮炮塔旋转速度更快，俯仰机构更灵敏，火控系统配备了更先进的光学测距仪和机械式弹道计算机。
这些在远距离炮战中的优势会随着交战时间的拉长而逐渐累积。
航速方面两舰基本持平，欧根亲王号最高航速三十二节，郡级最高航速三十一节半，差距可以忽略不计。
所以林德曼让欧根亲王号朝诺福克号开火，不是随便说说的。
用一艘一万七千吨、八十毫米装甲带、一百二十二公斤炮弹的重巡洋舰，去威慑两艘不到一万吨、二十五毫米装甲带、一百一十六公斤炮弹的条约型巡洋舰，这是碾压级的对位优势。
欧根亲王号可以在任何距离上击穿郡级的装甲，而郡级只有在拉近到一万码以内才有概率击穿欧根亲王号的主装甲带。
用巡洋舰打巡洋舰，这才是对等的交战。
而且欧根亲王号的炮弹比俾斯麦号的380毫米穿甲弹轻得多，备弹量也充裕得多，打一轮齐射的消耗可以忽略不计。
林德曼要的不是击沉，是威慑。
他要让那两艘英国巡洋舰知道，德国舰队不是没有牙齿的。
你可以在两万码外跟着我，但你也别想靠得太近。
靠得太近，欧根亲王号的八英寸炮就会招呼你。
一轮打不中没关系，两轮打不中也没关系。但只要炮弹落在你周围，你就得做规避机动，你就得拉开距离，你就得把注意力从跟踪转移到保命上来，没人想挨炸，因为你不知道我下一轮炮弹会不会落到你的头上。
这对后续的作战有利。
欧根亲王号的四座主炮塔开始转动。
前甲板和后甲板上的各两座双联装炮塔缓缓指向左前方，炮管仰角抬升至适合两万码交战的角度。
几秒钟后，八门203毫米主炮先后开火。
炮口焰在薄雾中亮起火球，随后被海风吹散。
炮弹划过两万码的距离，在诺福克号周围的海面上砸出高低不一的水柱。
最近的一根水柱距离诺福克号右舷大约三百米。
没有命中，林德曼本来也没指望命中。
但效果达到了。
诺福克号舰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