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军舰长根本没料到德国人会开火。
他的任务很简单,靠近,挑衅,诱使俾斯麦号将注意力放在它们身上。
萨默维尔给他的指令很明确:你是诱饵,不是猎手。
靠近到一万五千码甚至一万码都没关系,德国人开炮你就跑,把坐标数据传回来就行。
他以为俾斯麦号会忍不住。
一艘五万吨级的战列舰,看到一艘一万吨的巡洋舰在两万码外晃悠,按常理来说不可能不开火。
战列舰舰长的骄傲不允许他们无视这种挑衅。
但俾斯麦号一直在沉默。
开火的是那艘重巡洋舰,欧根亲王号。
瞭望哨喊出“敌舰开火“的时候,舰长的第一反应是低头看表。
从炮口焰亮起到炮弹落水,间隔大约二十五秒。
两万码距离,这个飞行时间意味着敌舰的火控系统在第一次射击中就完成了基本准确的弹道解算。
八根水柱先后生起,最近的只有三百米。
三百米。
对于两万码距离上的首轮射击来说,这个散布精度已经相当高了。
通常情况下,重巡洋舰在两万码距离上的首轮射击弹着点会散布在目标周围一千到两千米的范围内。
三百米的最近弹着距离,说明德国人的测距仪和弹道计算机在开火前就已经完成了相当精确的距离标定。
这让舰长误以为德国人不是在盲目射击,他们一直在观测。
他的脸色当即变了。
“右满舵!全速!“他对着操舵兵大吼。
操舵兵猛地转动舵轮。
诺福克号的舰体急速右倾,舰艉在海面上犁出一道巨大的白色弧线。
轮机舱接到加速指令,锅炉压力急剧攀升,航速从二十八节一路推到三十一节半的极限值。
舰长抓起望远镜,回头看向刚才的弹着区域。
八根水柱早已坍塌,白色的水沫被海风吹散,第二轮射击没有来,德国人只打了一轮就停了。
这让他更加不安。
打一轮就停,说明德国人不是想干掉他,对方是在吓唬自己。
那艘德国重巡洋舰的舰长在告诉自己:我知道你在那里,我能打到你,我选择不打第二轮是给你面子,滚远点,别靠太近。
“拉开距离。“舰长放下望远镜,声音恢复了冷静,“回到两万五千码以外。继续跟踪,但不要进入敌舰八英寸炮的有效杀伤范围。“
他不需要别人提醒。
两万码距离上和一艘装甲更厚、炮弹更重的德国重巡洋舰对射,诺福克号的二十五毫米装甲带连一发炮弹都扛不住。
第一发命中就会贯穿装甲,第二发命中就可能引发弹药库殉爆。
他可不想成为第二个埃克塞特号。
“给萨福克号发报。“舰长转向通讯官,“告知弗兰克·鲍尔舰长,敌方编队中的重巡洋舰已经开火,具有两万码距离上的有效射击能力。我舰正在拉开距离。建议萨福克号也保持安全间隔。同时,将此次交火数据,方位、弹着散布、敌舰火控反应时间,一并发送给厌战号和皇家方舟号。“
通讯官立刻奔向电报室。
诺福克号拉开了距离。两万五千码。两万六千码。两万七千码。
在确认八英寸炮弹不再落在周围之后,舰长才松了一口气。
他重新拿起望远镜,看向远处那两艘正在向南疾驰的德国战舰。
俾斯麦号没有减速,没有转向,没有做任何规避动作。
那艘五万吨级的战列舰像一头沉默的公牛,笔直地朝着运输船队的方向冲去。
而跟在它右舷侧后方的欧根亲王号,在完成一轮齐射威慑后也收回了炮管,继续维持编队航向。
德国人不在乎被跟踪。
这让舰长隐隐感到不安。
一个不在乎被跟踪的敌人,要么是已经放弃了隐蔽,要么是根本不怕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他希望是前者,但他怀疑是后者。
几分钟后,见诺福克号拉开了距离,回到了两万五千码以外的安全区域。
萨福克号在后方也没有任何靠近的迹象,继续保持原来的跟踪距离。
“行了。“林德曼收回目光,“两只苍蝇暂时安静了。继续前进。“
他转过身,走向海图桌。
萨福克号和诺福克号还在,但他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
两艘巡洋舰一前一后,把俾斯麦号和欧根亲王号夹在中间,像两只牧羊犬赶着羊群往屠宰场走。
而屠宰场在哪里,他还不知道。
柏林的命令是正面截击。
林德曼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小锡盒,拧开盖子,倒出两片脱氧麻黄碱,干咽了下去。
现在摆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第一条,立刻转向北撤,利用俾斯麦号二十八节的最高航速想办法甩掉萨福克号和诺福克号,消失在北大西洋的茫茫海雾中。
这是最安全的选择。保存舰队,保存实力,等待下一次更好的出击机会。
但这意味着放弃截击A.S-109船队的任务。
意味着那三百辆流星战车和一百二十门司事自行火炮将顺利运抵马特鲁港。
蒙哥马利会用它们组建两个满编装甲师。第八集团军将在装甲数量上对非洲军团形成n比1的绝对优势。
当然,也意味着隆美尔撑不过这个夏天。
没有燃油,没有弹药,没有替换零件。
那些在沙漠里征战数千公里的三号和四号坦克会在下一次正面交锋中被流星战车的六磅炮逐个点名。
非洲军团的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也意味着格奈森瑙号沉在丹麦海峡底部、沙恩霍斯特号趴在布雷斯特干船坞里半死不活,两艘主力舰的牺牲,换来的只是俾斯麦号在大洋上兜了一圈然后掉头跑了。
还意味着违抗柏林方面的命令。
林德曼很清楚违抗命令的下场。
帝国海军不是陆军,没有那么多“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空间。
海军统帅部把俾斯麦号送出来,要的是战果,不是生存报告。
如果他掉头跑了,回到威廉港后等着他的不会是嘉奖,取而代之的是军事法庭的传票。
更糟糕的可能是盖世太保的问询,在帝国,战场抗命和怯战的界限从来都是模糊的,而模糊就意味着解释权在希姆莱手里。
他的水手们也会被牵连。
全舰两千两百人,会被一个个叫去单独谈话,被问“舰长在下达撤退命令时精神状态是否正常“,被问“你是否认为舰长存在怯战倾向“。
那么就是第二条,硬着头皮冲上去。
无视两艘巡洋舰的跟踪和挑衅,直插运输船队核心,在英国人的主力舰队完成合围之前,用俾斯麦号的八门三十八厘米主炮把那支运输船队送进海底。
哪怕最后被围歼,只要能击沉足够多的运输船,截获任务就算成功。
但那等于自杀。
一艘战列舰对抗一整支舰队,生还概率接近于零。
林德曼闭上眼睛。
格奈森瑙号沉了。沙恩霍斯特号残了。帝国的水面舰队已经为这场战争付出了足够多的牺牲。
如果俾斯麦号再折在这里,帝国海军在大西洋上的水面存在将彻底归零。
但如果不截击这批物资,北非的战局同样会崩盘。
没有第三条路。
要么撤,要么上。
林德曼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海图上那条笔直的红色航线上。
他没有下令转向。
5:15,俾斯麦号舰桥。
前桅杆顶端的瞭望哨突然大喊:“敌机!方位零六零,低空!六架!不,十二架!两个方向!“
林德曼猛地抬头,透过舰桥前方的防弹玻璃窗,在云层的缝隙中看到了逼近的机群黑点。
不是从一个方向来的。
是从两个方向同时来的。
刺耳的防空警报声立刻响彻全舰。各层甲板的扬声器里传出短促口令,所有水密门被损管小组强制锁死。炮手们冲向各自的防空阵位,打开弹药箱,将炮弹压入弹链。
防空火控系统接管武力。
四台重型光学测距仪同步转动,锁定目标方位、距离和高度。
数据传至下层解算室,转化为射击诸元分配到各个防空阵位。
但林德曼在下达开火命令之前,先注意到了一个问题。
从两个方向同时来的。
这意味着敌方的舰载机飞行员受过专业的交叉投弹训练,知道如何迫使防空火力分散。
俾斯麦号的十六门一百零五毫米高射炮如果集中射击一个方向,另一个方向就会出现火力真空。
如果分散射击两个方向,每个方向的拦截密度都会大幅下降。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