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条鱼雷从舰艏前方五米处擦过,白色航迹清晰可见。
第二条鱼雷被防雷鼓包挡住了。
防雷鼓包是大型战列舰水下防护设计的核心部件之一。
简单来说,它是在主装甲带下方、水线以下的舰体外壳上向外凸出的一层空腔结构,形状像挂在舰体侧面的一个巨大气囊。
鼓包的外壳用较薄的钢板制成,内部是中空的,没有填充任何东西,它就是一层空的缓冲层。
设计原理很简单。
鱼雷在水下爆炸时,冲击波首先击穿鼓包的外层薄钢板,然后进入空腔。
空腔里的空气会吸收一部分爆炸能量,让冲击波在到达主装甲带之前就已经衰减了大半。
同时,鼓包外层钢板被撕裂后涌入的海水会被困在鼓包空腔内,无法直接冲击主装甲带。
相当于用一层可牺牲的外壳,替主装甲挡了第一刀。
俾斯麦号的防雷鼓包设计纵深约四点五米,从水线以下一直延伸到舰底舭部。
鼓包内部被分隔成多个独立的水密隔舱,每个隔舱之间有止裂钢板相连。
这样即使一个隔舱被炸穿灌满海水,相邻的隔舱还能保持完整,不会导致连锁破损。
俾斯麦号的设计师在水下防护上确实下了功夫。
五万吨的吨位有一部分就花在了这套防雷系统上,鼓包、空腔、止裂钢板、内侧的防雷液舱,层层叠叠,从外到内一共五道防线。
理论上能够抵御一枚装药量三百公斤TNT当量的鱼雷直击而不影响主装甲带的完整性。
这条鱼雷的战斗部装药量大约两百公斤。
冲击波撕裂了鼓包的外层钢板,海水涌入空腔,但没有穿透内侧的止裂钢板。
主装甲带完好无损,舰体内部没有进水。
但鼓包被炸穿了一个隔舱,几百吨海水灌了进去,舰体产生了大约一度的左倾。
损管立刻下令启动对侧注水平衡程序。
右舷对应的空隔舱被打开通海阀,海水灌入右舷来抵消左舷的重量差。几十秒后舰体恢复了大致的水平姿态。
一度倾斜,这个损伤可以接受。
但林德曼的脸色没有任何好转。
因为防雷鼓包只能挡一次。
那个被炸穿的隔舱已经灌满了海水,如果再来一条鱼雷打在同一个位置,冲击波会直接穿透已经失效的鼓包,撞上主装甲带。
而海面上还有两条鱼雷在逼近。
第三条鱼雷从舰舯下方穿过,投雷时定深设置过深,鱼雷从防雷隔舱底部的龙骨下方溜了过去,没有触发引信。
第四条鱼雷没偏。
从左后方死角射来的那条鱼雷,准确撞击在左舷舰艉的螺旋桨轴承支架附近。
那里是主装甲带向后延伸的薄弱区域,钢板厚度只有八十毫米。
两百公斤高爆炸药在水下接触瞬间起爆。
爆炸能量全部转化为毁灭性震波和高温气体,轰击在舰体外壳上。
巨大水柱在左舷后方冲天而起,高度超过后桅杆。
冲击波撕裂尾部防雷隔舱,外部钢板向内凹陷破裂,海水顺着裂口疯狂涌入。
更严重的是,冲击波顺着螺旋桨传动轴毫无保留地传递到内部液压舵机舱。
舵机舱内,脆弱的金属连杆在剧震中不可逆地发生了形变。
高压液压缸外壳破裂,控制油液喷涌而出,液压系统彻底瘫痪。
爆炸发生时,俾斯麦号正处于规避鱼雷的左转状态。
这个致命巧合导致两面巨大的方向舵失去液压调节,被高速流动的海水死死卡死在左转十二度的位置。
大量冰冷海水涌入尾部舱室。
大功率抽水泵的排水量完全挡不住水位上涨。
尾部吃水线迅速下降,螺旋桨叶片部分露出海面。
方向舵卡死。
这艘五万吨的钢铁巨兽彻底丧失直线航行能力。
庞大舰体在海面上不受控制地画出巨大的左转圆圈,每一次转向都让破损部位承受更大的涌浪冲击。
鱼雷命中时,林德曼被冲击波震倒在地。
舰桥内所有人都被掀翻了。
海图桌上的圆规、直尺、铅笔散落一地,咖啡杯摔得粉碎,咖啡混着玻璃碴在甲板上滑出一道褐色的痕迹。
倾斜角指示器上的指针猛地摆到了正负十五度,随后缓慢回摆。
舰体在海面上剧烈晃动了将近十秒才重新稳定下来。
林德曼从地上爬起来,右耳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脸,手背上全是血,刚才摔倒时额头撞在了海图桌的金属包边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他没管。
“报告损失。“他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
通讯兵已经爬回了声力电话旁,正在和损管中心通话。
几秒钟后,他转过头来。
“长官,左舷舰艉被鱼雷命中。螺旋桨轴承支架附近,主装甲带延伸薄弱区。防雷隔舱被撕裂,舵机舱进水。方向舵液压系统完全瘫痪,两面舵被卡死在左转十二度位置。“
林德曼闭了一下眼睛。
方向舵卡死,左转十二度。
这意味着这艘船只能左转。
不能直行,不能右转,只能不停地往左画圈。
“派潜水员下去。“他还想再做最后的挣扎,“切断卡死的传动连杆,改用手动操舵。“
损管军官立刻带人冲向尾部。
两名资深水兵戴上重型深潜头盔,挂上配重铅块,扛着乙炔切割设备潜入了已被海水淹没的舵机舱。
水下能见度为零。
浑浊的海水混着破裂管路泄漏的液压油,照明灯的光束只能穿透不到半米。
鱼雷冲击波把内部支撑的纵向钢骨扭成了麻花,切割作业进行到一半时,上方受损的承重舱壁在水压下二次坍塌,大量扭曲的钢筋和装甲碎块封死了通往连杆机构的通道。
两名潜水员的供氧管被压住,气流锐减,只能放弃任务撤离出水。
损管军官的声音通过声力电话传到舰桥时,带着一种死心了的平静:“长官,连杆被变形钢板完全封死,切割设备够不到。手动操舵无法恢复。“
林德曼没有说话。
他走到舰桥右侧的舷窗前,看着右舷外两海里处的欧根亲王号。
那艘巡洋舰完好无损,航速正常,八门主炮和全部防空火力运转正常。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海图桌。
航海长已经完成了最新的航速测算。“当前航速十四点五节。尾部进水量持续增加,舰艉吃水线下降,水阻力超出轮机补偿上限。航速将会以每小时零点五节的幅度继续下降。“
十四点五节,还在往下掉。
林德曼盯着海图上由雷达室标定的英军运输船队坐标。
目前,哪怕已知的对手只有厌战号。
那艘一九一五年下水的老舰,航速二十三节,八门十五英寸主炮。
厌战号的十五英寸Mark I型舰炮在一万米距离上的穿深超过四百毫米。
俾斯麦号三百二十毫米的主装甲带在那个距离上会被毫无悬念地贯穿。
而俾斯麦号现在只能左转,航速十四节还在继续下降,连规避炮弹的能力都没有。
就算只有厌战号一艘战列舰,对付一艘只能画圈的战列舰来说,也足够了。
十五英寸穿甲弹从两万码外砸过来,俾斯麦号躲不开。
一轮齐射打不中,就打两轮。
两轮打不中,就打三轮。
厌战号可以慢慢打,慢慢校射,慢慢把弹着点从偏差一千米修正到偏差一百米、五十米、直到命中。
靶子不会跑,炮手有的是时间。
而且林德曼知道,厌战号不会是唯一的一艘围攻自己的战列舰。
萨福克号和诺福克号还在远处。
它们会把坐标数据传回英军舰队后方。
伦敦方面不可能只派一艘战列舰出来攻击自己,皇家海军不是这么打仗的。
在厌战号的后面,一定还有更多的战列舰或者战列巡洋舰正在赶来。
只是自己的雷达还没有捕捉到它们。
也许它们还在无线电静默状态潜伏在某个方向,也许它们正在利用云层和海面杂波遮蔽自己的航迹,也许它们已经近在咫尺,只是还没有开火。
林德曼不知道它们在哪里,他只知道它们一定存在。
两个小时,也许更短。
十四点五节的航速意味着什么,林德曼比任何人都清楚。
跑不掉了。
厌战号二十三节,俾斯麦号十四节。
每小时九节的航速差。
就算现在还能转向,就算自己立刻北撤,厌战号也能在一个半小时内追上来。
而俾斯麦号现在只能左转,左转意味着越跑越偏离北撤航向,越跑越靠近英国人预设的包围圈。
这艘船已经死了,只是心脏还没有停止跳动。
他无法进行战术机动规避,无法抢占有利阵位,无法甩掉追击舰队。
这艘五万吨级的钢铁巨兽在大西洋上变成了一头瘸了腿的大象,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猎人从四面八方围上来。
他转过头,看向通讯官。
“升起信号旗。用阿尔迪斯灯发送。不用无线电。“
通讯官立刻奔向露天信号平台。
“向欧根亲王号发送:立刻脱离编队,全速向布雷斯特撤退。不要管我们。“
信号兵在海风中升起代表“单舰脱离“和“最高航速“的信号旗。
舰桥侧面的阿尔迪斯探照灯对准欧根亲王号的舰桥方向,操作员按下扳机,遮光板发出连续的机械开合声,将指令转化为长短交错的光脉冲。
几分钟后,欧根亲王号回复了。
没有转向。
那艘巡洋舰拒绝了撤离指令,依然保持战斗航向,坚持留在旗舰侧翼。
林德曼看着回复信号,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欧根亲王号。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英国人的战列舰会从四面八方围上来。
厌战号的十五英寸主炮,威尔士亲王号的十四英寸主炮,乔治五世号的十门十四英寸主炮,也许还有纳尔逊号的十六英寸巨炮。
二十九门甚至三十八门大口径舰炮对准一艘只能左转的战列舰。
这不是战斗,这是处刑。
但林德曼没有下令投降。
他走回海图桌前,把散落在地上的圆规和直尺捡起来,放回收纳槽。
然后他拿起那杯摔碎后还剩半杯底的冷咖啡,喝了一口。
玻璃碴划破了嘴唇。
血混进咖啡里,咸的。
“继续前进。“他说,“向运输船队方向。能打多少打多少。“
舰桥内没有人回应。
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但没有人反对。
操舵兵握紧了舵轮,死死卡在左转十二度的位置。
右侧螺旋桨全速运转,左侧螺旋桨停转。
庞大的舰体在海面上划出一道扭曲的左转弧线,朝着前方那支运输船队的方向,以十四节的速度,还在不断下降的速度,缓慢逼近。
十四节,十二节,也许再过一个小时就是十节。
然后停下来。
然后等着英国人的炮弹和鱼雷砸过来。
林德曼闭上眼睛,靠在海图桌边缘。
格奈森瑙号沉了,沙恩霍斯特号残了,现在轮到俾斯麦号了。
帝国海军在大西洋上的水面存在,将在今天画上句号。
但他不后悔。
柏林的命令是截击。
他执行了命令。
他冲到了运输船队面前,他让英国人付出了代价,至少三架舰载机被击落,至少让英国人知道这艘船不好惹。
至于能不能击沉运输船。
林德曼睁开眼睛,看向前方灰蒙蒙的海面。
那支运输船队就在前方,二十海里,也许更近了。
如果能在被击沉之前冲进主炮射程,哪怕只打出一轮齐射,哪怕只命中一艘运输船。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