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看了亚瑟一眼,然后才转过头,瞪着枪炮士官长,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
“你聋了吗?没听到斯特林先生的命令?目标变更!重巡洋舰!立刻执行!“
枪炮士官长浑身一震,条件反射般地立正:“是!长官!“
他猛地抓起送话器,按下通话键:“各炮塔注意!射击目标变更!目标改为敌方重巡洋舰,方位零九二,距离两万四千二百码!弹种不变,穿甲弹!重新标定射击诸元!“
各炮塔快速调整仰角和方位角,将瞄准点从俾斯麦号转移到欧根亲王号的位置上。
四盏红色指示灯很快再次亮起。
舰长亲自拿起了送话器。
“全舰注意。目标,敌方重巡洋舰,方位零九二,距离两万四千二百码。穿甲弹。“他停顿了一秒,“逐塔射击。A炮塔开始。“
枪炮士官长随即接过直通炮塔的通话键:“A炮塔,自由射击!“
A炮塔开火了。
两门十五英寸主炮近乎同时击发。一千九百二十磅的被帽穿甲弹在四百二十磅无烟发射药的推动下冲出炮膛。炮口焰在阴沉的天空下炸开两团刺目的火球,冲击波将炮塔前方的海水压出一个巨大的凹坑。
炮管猛烈后坐,液压驻退机发出沉闷的嘶吼。
A炮塔开火后三秒,B炮塔紧随其后,两门主炮先后击发,炮口焰几乎连成一片。
又过三秒,X炮塔开火,最后Y炮塔。
四座炮塔逐塔射击,每座炮塔之间间隔三秒,总计十二秒内完成全部八门主炮的射击。
逐塔射击的好处是每座炮塔的弹着水柱在时间上可以被清晰区分。
A炮塔的炮弹先落水,B炮塔的后落水,X和Y依次跟上。舰上的观测人员不需要在八根同时升起的水柱里猜测哪根是哪座炮塔打的。
主炮开火前,露天甲板已经完成了清场。
所有非必要岗位的水兵在枪炮士官长的命令下撤入舰体内部,防空炮位上的炮手们就地蹲下,双手捂住耳朵,嘴巴张开,这是防止冲击波震破耳膜和肺部的标准动作。
距离主炮塔最近的几名水兵往耳朵里塞了棉花团和专用的蜡质耳塞,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东西在十五英寸主炮面前约等于没有。
日德兰海战的老兵们说过,十五英寸齐射的冲击波能把没站稳的人直接掀下舷梯。
A炮塔开火的瞬间,整个右舷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推了一把。
炮口冲击波迅速向外扩散,甲板上没来得及固定的杂物,空弹壳、帆布碎片、甚至一只铁皮水壶被气浪卷起,甩进了海里。
即便站在封闭式舰桥的防弹玻璃窗后方,亚瑟依然感受到了那股冲击。
不是声音,声音在传到舰桥之前已经被厚重的装甲隔板削弱了大半。
亚瑟感受到的是一种纯粹的压力波。
他的胸口像是被人用掌根猛推了一把,陆军制服下摆被从窗缝灌入的气压波掀起,海图桌上的铅笔和圆规叮当作响。舰桥的防弹玻璃在冲击波中微微震颤,发出细密的嗡鸣声。
八门十五英寸主炮在十二秒内依次击发,每一次击发都重复着同样的冲击。到Y炮塔最后一门炮打完时,亚瑟的胸口已经隐隐发闷,像是在水下憋了太久的气。
八发穿甲弹划过两万四千码的距离。
亚瑟在RTS光幕上看到了八条明亮的弹道轨迹线。
红色、蓝色、黄色、绿色,四种颜色的线条从厌战号出发,沿着抛物线飞向目标区域。
他能看到炮弹在飞。
他能看到它们会落在哪里。
弹道模型给出了理论落点。
但理论落点和实际落点之间始终存在误差,发射药包的温度偏差、炮管膛线磨损、弹丸制造公差。
在两万四千码距离上,这个误差通常在五十到一百五十米之间。
所以亚瑟必须等。
七十秒。
最先落水的是A炮塔的两发。
红色标记的弹着点出现在光幕上,两根巨大的水柱随即在欧根亲王号左舷外侧约四百米处冲天而起。
偏左,偏远,而且差得离谱。
三秒后,B炮塔的两发落水,蓝色标记,水柱出现在目标左舷外侧约三百五十米处。
依然偏左偏得厉害,但比A炮塔近了五十米。
又过三秒,X炮塔落水,黄色标记,偏左二百八十米。
这个距离上水柱甚至已经模糊得快要看不清了。
最后是Y炮塔,绿色标记,偏左三百二十米。
方向倒是对了,但纵向散布过大,两发炮弹前后差了将近一百米。
八发全部偏左偏远,最近的一发距离目标也有二百八十米,连近失弹都算不上。
这才是两万四千码距离上第一轮校射的真实水平。
亚瑟没有意外。
他在陆地上见过更离谱的首发偏差,坦克在两千米距离上的首发弹着点偏移五十米都很正常,换算到两万四千码的海战距离上,四百米的偏差完全在预期范围内。
第一轮的意义从来就不是命中,而是获取实际弹道数据。
只要弹着水柱出现了,RTS就能算出偏差量,第二轮就能大幅修正。
系统自动计算出了修正量:
【A炮塔:仰角+1.5刻度,方位角右偏0.5刻度】
【B炮塔:仰角+2刻度,方位角右偏0.5刻度】
【X炮塔:仰角+1刻度,方位角右偏0.5刻度】
【Y炮塔:仰角+1.5刻度,方位角右偏1刻度】
每座炮塔的修正量不同,因为每座炮塔的炮管磨损程度不同,发射药包的温度不同,甚至炮塔本身的安装公差也不同。
传统的齐射校射只能给出一个平均修正量,所有炮塔统调。
但逐塔射击配合RTS的弹着追踪,亚瑟可以给每一座炮塔单独下修正指令。
这就是逐塔射击的真正价值。
七十秒的炮弹飞行时间刚过,瞭望塔的报告就通过电话传回了指挥塔。
“A炮塔弹着,左偏约四百码,远偏约一百五十码!“瞭望哨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噪音中断断续续,“B炮塔弹着,左偏约三百五十码,远偏约一百码!X炮塔...“
枪炮士官长站在火控台旁,手里握着铅笔,正在根据瞭望哨报回的弹着偏差数据快速计算着修正量。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将目视估算的偏差值代入弹道修正表,查出对应的仰角和方位角修正刻度。
这是他的传统工作,二十多年来他一直干的就是这件事:听瞭望哨报偏差,查表,算修正,然后把修正量输入火控台。
即便引入了斯特林重工的新型火控雷达,这套流程的本质也没有变,雷达只是让测距更精准了,但最终的弹道修正计算和参数输入依然需要人来完成。
火控台上的那些黄铜齿轮和凸轮不会自己转动,它们等着枪炮士官长把手轮转到正确的刻度上,等着他把修正后的仰角和方位角通过输入面板送进机械计算机的齿轮组。
但他的铅笔还没落下第一个数字,亚瑟已经拿起了送话器。
“A炮塔,仰角上调四刻度,方位角右偏一刻度。“亚瑟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B炮塔,仰角上调四刻半,方位角右偏一刻度。X炮塔,仰角上调三刻度,方位角右偏半刻度。Y炮塔,仰角上调三刻半,方位角右偏一刻度。“
枪炮士官长的铅笔停在半空中。
他抬起头,看着亚瑟的背影。
瞭望哨的报告还没念完,X炮塔和Y炮塔的弹着偏差数据还没有传回来。
按照正常的校射流程,他至少还要等十秒钟才能拿到全部八发炮弹的偏差数据,然后再花十秒钟查表计算修正量。
但这个陆军少将已经在瞭望哨报完前两座炮塔的数据后,就给出了全部四座炮塔的修正量。而且他给的不是平均值,不是统调值,是每座炮塔单独的、精确到半刻度的修正量。
他怎么知道X炮塔和Y炮塔的偏差?
瞭望哨还没报完啊。
枪炮士官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他看了一眼舰长,舰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枪炮士官长把铅笔放下了。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永远也算不过这个年轻人。
亚瑟放下送话器,随后下达了弹种更换指令。
“各炮塔注意。下一轮更换为高爆弹。穿甲弹已经给了我们弹道数据,接下来用高爆弹收割。“
炮塔内传来装填手们忙碌的声响。
已经装入炮膛的穿甲弹在第一轮就打出去了,扬弹机从弹药库中提升的下一发炮弹直接换成了高爆弹。
一千七百磅的十五英寸高爆弹被液压推杆塞入药室,四包发射药包紧随其后,炮闩闭锁。
“A炮塔高爆弹装填完毕!““B炮塔装填完毕!““X炮塔装填完毕!““Y炮塔装填完毕!“
“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