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信号旗升起,三艘战列舰依次转向。
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英国战列舰完成了从后方到正面的战术机动,抢占了德军航线正前方的T字横头阵位。
而现在,它们就在那里。
战列线从北到南依次排开。
厌战号位于阵列最北端,担任领舰。
作为整支战列线的火控协调中枢,亚瑟让自己占据着最前方的位置,负责率先完成测距和弹道校射,为后续各舰提供射击修正数据。
四座双联装十五英寸炮塔的炮管全部指向右舷。
紧随其后的是乔治五世号。十门十四英寸Mk VII主炮分成两座四联装和一座双联装炮塔,火力密度在四艘战列舰中最高。
它紧跟厌战号的航迹,保持着四百码间距,随时准备在厌战号完成首轮校射后跟随射击。
第三顺位是威尔士亲王号。在斯卡帕湾测试期间,它暴露出了四联装炮塔的严重可靠性问题,十四英寸Mk VII四联装炮塔的供弹机构在模拟连续射击时频繁卡壳,炮塔旋转液压管路在低温环境下出现过渗漏,甚至连炮闩闭锁机构都发生过两次故障。
不过好在斯特林重工已经将其修复了。
此刻,十门十四英寸Mk VII主炮分成两座四联装和一座双联装炮塔,全部指向右舷。供弹链路畅通,液压系统压力正常,炮闩闭锁机构处于待命状态。
这艘曾经被皇家海军内部质疑的战舰,现在是“铁砧“编队中火力密度最高的成员。
阵列最南端,殿后的是罗德尼号。
那艘战列舰在出航前被本土舰队高层临时编入了“铁砧“编队。
声望号和反击号在追击沙恩霍斯特号的行动中消耗了大量燃油并造成严重轮机磨损,返回斯卡帕湾进行大修,本土水域的水面威慑力出现了缺口。
海军部权衡再三,决定保留纳尔逊号镇守英伦三岛周边航线,让罗德尼号单独随船队南下,充当“铁砧“编队的打击核心。
罗德尼号前甲板上三座品字形布置的十六英寸三联装炮塔,九门十六英寸Mk I型舰炮。九门十六英寸主炮,加上两艘乔治五世级的二十门十四英寸主炮和厌战号的八门十五英寸主炮。
三十七门大口径舰炮,此刻全部指向两万码外那艘只能左转的德国战列舰。
俾斯麦号由于方向舵卡死,只能左转。它当前的航向正好垂直于英军战列线的正中。
这意味着英军所有三十七门大口径主炮都可以进行全舷侧齐射,而敌舰只能勉强使用前部两座炮塔反击,后部四门主炮被自身上层建筑阻挡,完全无法发挥火力。
亚瑟让厌战号担任战列线领舰,他的解释只有有一句话,他需要最佳的观测位置。
海战和陆战不同。
在北非的沙漠里,亚瑟可以直接坐在坦克的炮塔里,通过RTS光幕看到敌方装甲车辆的精确坐标,然后用手势或者无线电指挥炮手朝哪个方向开火、抬高多少仰角。
他甚至可以直接操纵炮塔旋转,把十字线套在目标上。
RTS给出的数据和他自己的肉眼观测在同一个视角里重叠,决策延迟几乎为零。
但海战不行。
海战的距离动辄两万码以上,炮弹飞行时间超过一分钟。
在这个时间窗口内,目标会移动数百米,风偏和地球引力会让弹着点偏移几十米甚至上百米。
亚瑟不可能像在陆战中那样直接看到炮弹打在哪里,他需要等待,等待炮弹飞过两万码的距离、砸进海面的那一刻,才能通过弹着水柱判断偏移量。
而作为战列线领舰,厌战号排在最前面,它打出的炮弹飞行时间最短,弹着点最先出现。亚瑟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观测-修正-下令“的循环。
亚瑟的这套系统,简直就是为超视距打击量身打造的。
一旦厌战号的主炮开火,亚瑟就能在光幕上看到八条明亮的弹道轨迹线。
开火的命令不是亚瑟下达的。
厌战号的舰长站在指挥塔内,紧紧盯着主控台上四盏已经亮起的红色准备指示灯。
枪炮士官长站在他身旁,手里握着连接四座主炮塔的直通送话器。
“A炮塔仰角确认。B炮塔仰角确认。X炮塔仰角确认。Y炮塔仰角确认。“枪炮士官长逐一核实四座炮塔的射击准备状态,随后转向舰长,“全舰主炮射击准备完毕。射击诸元已装定。目标,俾斯麦号,方位零九零,距离两万四千五百码。穿甲弹装填完毕。等待您的命令。“
枪炮士官长报出的这个距离,是瞄准俾斯麦号的。
这是理所当然的选择。
五万吨级的战列舰,投影面积是旁边那艘重巡洋舰的三倍,在两万四千码距离上,十五英寸穿甲弹对它的单发命中率超过百分之二点八,而对欧根亲王号只有百分之二点三。
更重要的是,俾斯麦号有八380毫米主炮,欧根亲王号只有八门203毫米主炮。
先打威胁最大的目标,这是海战的基本原则。
舰长看了一眼站在海图桌旁的亚瑟。
亚瑟没有立刻点头,他的目光落在RTS光幕上。
两个红色光标,一远一近。
近的那个正在以二十二节的速度跟随远的那个做左转机动。
【欧根亲王号重巡洋舰】
【方位:零九二】
【距离:24,200码】
【航向:跟随俾斯麦号左转】
【状态:未受损,动力系统完好】
【俾斯麦号战列舰】
【方位:零九零距离】
【航速:14节(下降中)】
【航向:持续左转】
【状态:方向舵卡死,丧失机动能力】
亚瑟在光幕上对欧根亲王号启动了弹道模拟。
随着厌战号四座炮塔的炮管在液压马达驱动下缓缓转向右舷,光幕上出现了八条半透明的抛物线。
每一条从厌战号对应的炮塔位置出发,以当前装定的仰角和方位角为起始参数,延伸向两万四千码外的目标区域。
八条线的颜色各不相同。
A炮塔是红色,B炮塔是蓝色,X炮塔是黄色,Y炮塔是绿色。
这是RTS光幕的自动标记系统。
在现实中,皇家海军的各艘战列舰确实使用了染料标记弹。
每艘战舰在炮弹的弹头内装填不同颜色的染料,炮弹落水爆炸后,染料会在海面上形成一团醒目的彩色水柱。
厌战号用的是橙色,乔治五世号用的是红色,威尔士亲王号用的是蓝色,罗德尼号用的是黄色。
瞭望哨通过水柱的颜色就能快速判明弹着来自哪艘战舰,这在多艘战列舰同时射击时至关重要。
但染料标记只能区分到战舰级别,同一艘战舰上四座炮塔打出的炮弹,水柱颜色完全一样,瞭望哨依然只能通过弹着水柱的先后顺序和大致方位来判断是哪座炮塔打偏了,这种判断在实战中经常出错。
而RTS的标记系统更进一步。
它不依赖染料,不依赖肉眼,直接通过弹道追踪标记每一发炮弹的来源炮塔,ABXY,四座炮塔的弹着点在光幕上一目了然,哪座打偏了、偏了多少、往哪个方向偏,精确到米。
这是传统光学校射根本做不到的事情。
但抛物线的末端不是一个点,而是一个椭圆形的散布圈。
【预计弹着散布:纵轴±120m,横轴±85m】
【目标投影面积(侧舷暴露):长212m×宽21m】
【理论覆盖率:约18%】
【单发命中概率:约2.3%】
【八发齐射期望命中数:0.18发】
百分之二点三,比打俾斯麦号更低。
但亚瑟不在乎。
他压根没打算在这个距离上用穿甲弹对付欧根亲王号。
十五英寸高爆弹的装药量超过一百五十磅TNT当量,爆炸冲击波和破片的杀伤半径超过五十米。只要那些炮弹能落在欧根亲王号周围五十米以内,水下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就能对巡洋舰薄壳船体造成结构性损伤。
落在甲板上更是一发入魂,欧根亲王八十毫米的装甲带连十五英寸高爆弹的破片都挡不住。
亚瑟对着舰长摇了摇头。
“不,修改射击目标。先打欧根亲王号。“他开口,声音平静,“那艘巡洋舰还有完整的机动能力。如果不先除掉它,它随时可能脱离,或者掉头冲击运输船队。俾斯麦号已经跑不了了,我们可以慢慢收拾它。“
他转向枪炮士官长。
“射击诸元改为那艘德国重巡洋舰,方位零九二,距离两万四千二百码。弹种不变,穿甲弹。打完这一轮后换高爆弹。“
枪炮士官长没有立刻执行,他的手搭在送话器上,目光下意识地转向了舰长。
这是海军的规矩。舰桥上的射击命令必须由舰长下达,任何其他人,哪怕是舰队司令官给出的指令,都需要经过舰长的确认。
枪炮士官长在皇家海军服役了二十三年,这个规矩刻在他的骨头里。
舰长皱了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