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5号车二十多吨的车体被向左推出了一米多,在沙地上犁出一道深沟。
林辛根上尉被那一撞甩了出去,脑袋直接磕在指挥塔的金属边缘上。眼前白了一下,像有人在他眼球后面点了颗闪光弹。嘴里尝到了铁锈味,不知道是嘴唇磕破了还是牙齿咬到了舌头。
但他没晕过去,他还听得见。
他听见081号车的履带从215号车的炮塔顶上碾过去。
那种声音没法形容,金属碾金属,每一块履带板在炮塔顶盖上停留不到半秒,但那震动传到脊椎上足以让他的牙齿上下磕出声响。
后面一辆十字军撞上了一辆三号J型。
十字军20吨的自重和三号旗鼓相当,三号J型被推了一米多远,履带在沙地上打滑,但没有翻,只是车体歪了,右侧履带陷进了松软的沙地里,三号J型的驾驶员在车内拼命踩油门试图挣脱,履带空转着把沙粒搅得漫天飞。
但另一辆十字军从右后方又撞了上来。
两辆十字军从两个方向同时夹击,三号J型的车体在两次撞击下终于撑不住了,右侧履带在松软沙地中彻底失去了抓地力,车体向左倾斜了四十五度,然后继续翻转,炮塔朝下砸在了沙地上,扬起了一片沙尘。
炮塔内的德军车组成员在翻覆中被甩得东倒西歪,舱盖在撞击中弹开了,一个人从舱口滚了出来,仰面朝天躺在沙地上,头盔不知道飞哪去了。
更后方的马蒂尔达也加入了战场。
一辆马蒂尔达顶翻了一门PaK 38反坦克炮。
马蒂尔达二十四公里每小时的速度不算快,但它的车体有二十六吨重,这二十六吨碾上一门不到一吨的反坦克炮跟碾一个铁皮罐头没什么区别。
炮架的两条支腿在履带下被折断了,炮管被车体推着向前滑了三米后从炮架上脱落,在沙地上翻滚了两圈停住了。
炮组三人里有两个在马蒂尔达碾过来之前就跑了,第三个没来得及,他的右腿被履带的外侧边缘碾过了,膝盖以下的角度变得不太对。
他在沙地上发出了一声持续的惨叫,那声音在夜风中传出去老远,完全不像人能发出来的。
跑掉的两个人在三米外的弹坑后面趴着,其中一个试图站起来去拉他,但被另一个按住了。
“别去,别去,等它过去!“
但马蒂尔达已经碾过去了,那个人还在叫,沙哑中混着哭腔,然后很快就不叫了。
坦克冲了过去,步兵开始进场。
从卡车上跳下来的英国步兵压低了枪口,恩菲尔德步枪和布伦机枪对着沙地上那些没来得及撤回壕沟里的德国步兵开了火,曳光弹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弹道轨迹,从南往北扫。
那两百四十名德国步兵平均年龄二十二岁,大部分是去年才从国内补充过来的新兵蛋子,这些人蹲在半米深的散兵坑里,沙袋堆了不到半米高的胸墙。
挡子弹还凑合,挡一百多辆装甲车就纯属扯淡了。
超过一半的人在坦克碾过来之前被子弹放倒了。剩下的一半,履带从他们身上碾了过去。
他们没有投降,英军也没有抓俘虏。
交汇处中央那片沙地上,第七装甲师的钢铁洪流和德军最后的阻击力量搅成了一锅粥,双方的坦克纠缠在一起,炮塔对着炮塔,履带咬着履带,炮口顶着装甲。
一辆十字军和一辆四号F2的履带在交错中咬合了,两辆坦克在原地打转,像两头被铁链拴在一起的疯牛互相用炮筒捅脸,谁也挣不开谁。
一辆被打伤的马蒂尔达,履带断了但装甲还在,在原地用炮塔缓慢地旋转着,78毫米正面装甲像一面移动的盾牌一样挡在一辆受损的流星前面,替那辆流星挡住了来自侧面的两发50毫米穿甲弹。
炮弹打在马蒂尔达的装甲上弹开了,马蒂尔达的车长在被打得叮当乱响的炮塔里骂了一句脏话,然后继续转炮塔。
他现在完全不能动了,但他的装甲还在,他还能给旁边的战友挡一挡。
这就是第七装甲师和林辛根的全部意志在这片沙子上正面撞在一起的样子。
两边谁也没怂。
北面沙丘上。
穆勒中尉看着交汇处中央那片火海,一言不发。
他的八十八毫米炮管指向南面,但车熄火了,引擎盖掀着散热,迈巴赫引擎热得跟块烧红的铁似的。
他现在就是个铁壳子里的活靶子,不仅还不了手,连撤退都失去了资格。
要是有一发英军的炮弹飞过来,他只能在车里祈祷。
很快,他便把目光从交汇处挪到了东侧,也就是他们屁股的方向。
几辆流星战车正在以超过三十五公里的时速朝他冲过来。
穆勒中尉不认识领头那辆车。但他看见了车体上那面旗,沙漠之虎师徽旁边,一朵手绘的红色法兰西玫瑰。
那朵玫瑰在月光下看起来像是用鲜血画的。
017号车上。
让娜按着指挥塔边缘,眼睛盯着虎式越来越大的轮廓。
她早就发现了前方的那两个大家伙,但她没有立刻开火,因为她也没有必杀的把握。
直到她和虎式的距离从1.2公里到八百米到五百米。
足够了。
五百米,长管六磅炮在这个距离上的穿深超过120毫米,想必那两辆德国佬的坦克屁股再怎么也不可能这么厚。
她下达了指令。
“装填手,装填。“
“装填完毕。“
“炮手,瞄准德国坦克后部发动机舱,检修口,五百米。“
“瞄准完毕。“
“开火。“
那一秒钟里她的脑子里闪过了一个画面。
那是八点,马特鲁港东码头海关小楼二楼。亚瑟站在窗户前面。他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两秒钟。一个字都没说。
但那两秒钟里定下来的事情,到现在,走完了。
“为了法兰西。“让娜低声说。
六磅炮的穿甲弹飞越了五百米的距离,不到一秒钟。
弹头击中了虎式001号车后部发动机舱那个直径三十五厘米的检修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