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在内袋里碰到了另一样东西，一枚金属徽章，自由法国的洛林十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Lend me your strength， and I shall lend you mine. A.S.“
这是亚瑟在三个月前亲自颁发给他的。
当时第12摩托化步兵师刚刚完成整编，从一支只剩下一千人的游击队变成了一支两万人和上百辆装甲车的满编师。
全部的装备、训练、补给，从步枪到卡车到榴弹炮到军靴，都是亚瑟通过自己的渠道搞来的。
斯特林家族的钱、斯特林家族的船、斯特林家族在军需部门的人脉。
没有亚瑟·斯特林，这支师根本不存在。
拉罗什中校知道该怎么还这份人情。
他把头探出窗外，朝前方的先头侦察车吼了一声：“让前面的车加速到四十公里！告诉后面的炮兵，榴弹炮不用收炮架了，挂着就走！我们天亮之前必须到！“
先头侦察车的车长在月光下把右手伸出了车窗，竖起了大拇指。
车队的速度在那一秒提了起来。
卡车的发动机从两千转拉到了三千转，排气管里喷出的蓝烟在夜风中被吹散，沙丘在纵队两侧缓缓后退，月光把沙丘的棱线勾勒出一道银色的轮廓。
驾驶室里，皮埃尔把步枪竖在膝盖旁边，朝旁边的战友说了一句话。
“听见了吗？斯特林少将到了马特鲁。”
“听见了。”
“那就快点。”皮埃尔说，“别让英国人觉得我们法国人跑得慢。”
他的战友没有回答，只是把步枪攥得更紧了一些，驾驶室的窗户外面，沙丘在月光下飞速后退。
同一时刻，交汇处南面十五公里。
印度第4步兵师的纵队在沙地上缓慢移动着。
说“缓慢”是客气的。
如果用一个更准确的词，应该是“龟速”。
卡车纵队在松软的沙地中一辆接一辆地陷了下去，每陷一辆就要停下来等后面的工兵用铁锹和沙袋在车轮下面铺出一条临时路面。
铺路要花二十分钟，然后卡车从临时路面上爬出来，再往前开不到两百米，又陷了。
整个纵队从蒙哥马利下达命令开始的过去六个小时里只前进了不到八十公里。
但这不是最大的问题，最大的问题是那些人。
印度第4步兵师的士兵们蹲在卡车的车厢里，脸上没有法军士兵那种紧张中带着亢奋的神情。
他们的脸上只有一种东西，疲惫。
不只是体力上的疲惫，更多的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精神上的、对一切都已经无所谓的疲惫。
换而言之，他们开始摆烂了。
两天前，这支部队还驻守在阿拉曼防线的南段，防线修了一个月，虽然还没完工，但也修了个七七八八。按理说，任何一支正常的部队守在这样的防线上，至少能挡住一个装甲师十二个小时。
但隆美尔从他们的防线上钻了进来，只用了不到四个小时。
这里面虽然有隆美尔声东击西的成分在里面，但更多的还是因为这些人不想守。
印度第4步兵师的士兵大部分来自英属印度的旁遮普邦和拉杰普塔纳邦。
他们中的很多人在入伍之前是农民、纺织工、铁匠的儿子。他们被征召入伍的原因不是因为他们想打仗，是因为大英帝国需要炮灰。
他们在英联邦部队中的地位是所有人里最低的，比澳大利亚人低，比新西兰人低，比加拿大人低，甚至比南非人低。
英国军官在食堂里不会和他们同桌吃饭，澳大利亚士兵在行军途中会朝他们竖中指，新西兰人当面管他们叫“咖喱“。
他们对此心知肚明。
他们知道自己在大英帝国的军队里是下等人，他们的军饷只有英国本土士兵的三分之一。他们的装备是英国人淘汰下来的旧货，步枪是恩菲尔德的早期型号，瞄准具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刻度，军靴是翻新的，鞋底在沙地上走两天就磨穿了。他们的口粮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英国士兵标配的茶叶和罐头牛肉，更多的只有咖喱粉和干扁豆。
两天前，当隆美尔的装甲部队出现在阿拉曼防线南段的视野中时，印度第4步兵师的防线在四个小时内全线崩溃。
第一个被突破的是第7印度步兵旅的阵地，该旅旅长在听到第一声炮响后失去了与前线的无线电联络，整整两个小时不知道自己的部队在哪里。
第二个被突破的是第5印度步兵旅，该旅的一名印度籍连长在德军四号坦克出现在堑壕前方两百米时，带着全连一百二十人放下武器走出了堑壕。
不仅仅是怯懦和战斗力低下，他们觉得不值得。
一个在英联邦军队中被称为“下等人”的印度连长，在面对德军坦克的时候问了自己一个问题，我为什么要为一个看不起我的帝国去死？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于是他放下了武器。
现在，第4印度步兵师的残部在沙地上向西北方向缓慢推进。他们是被命令参加对隆美尔的两翼包抄，但没有人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
一个在两天前刚被德军击溃的师，现在要调过头来去包围那个击溃他们的人，这在逻辑上说得通，因为他们是距离最近的可用部队。
但在士气上——
卡车车厢里，辛格把步枪放在膝盖上，朝旁边的拉杰什说了一句话。
他说的是印地语，声音很低。
“德国人会掉头打我们吗？”
拉杰什看了他一眼，脸上有一种木然的、像是已经接受了任何可能性的表情。
“不知道。”
“如果掉头打我们呢？”
“那就装死。”拉杰什说，“上次不就是躲过德国人的坦克吗。”
“躲得过去？他们的那种坦克也可怕了，反坦克炮完全没作用。”
拉杰什没有回答，他把目光移向了车窗外面。
沙丘在月光下静静地矗立着，像一群沉默的旁观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