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钟后,隆美尔的指挥车停在了交汇处中央的边缘。
他从车上下来,踩到了一块金属碎片。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块英军流星战车的装甲碎片,碎片的边缘被火焰烧成了深蓝色。
他没有捡起来。
他走到了交汇处中央那片硬质沙地的正中间,他的副官试图跟上来,被他抬手制止了。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在凌晨的微风中看着那些战车残骸。
高斯从指挥车上跟了下来,站在他身后三米的位置上。
“元帅。“
“高斯。“
“第5坦克团第二营、第三营已经全部抵达。第一营在东南方向十二公里处,预计四十分钟内到达。第21装甲师三个装甲营合计一百二十三辆坦克,途中因发动机过热损失了十一辆,目前可用一百一十二辆。“
“但英国人已经进了港口。“他说。
“是...第七装甲师的主力在一个小时前冲进了马特鲁港防线,目前全部车辆和步兵已经进入港口核心区域的防御范围。港口守备旅的探照灯全部打开了。“
“全部打开了。“隆美尔突然笑了一下,自嘲而又无奈,“霍林斯把灯都亮了。他这是在告诉我们,我朋友来了,你来不来?“
高斯不知道怎么接话。
隆美尔转过身来,面对着高斯。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面容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疲惫的、被沙漠的风和太阳侵蚀了太久的灰色。他的右眼角有一条从眼角延伸到太阳穴的细纹,那条细纹在二十多天前还不存在。
“高斯,我们面前现在有两条路。“
“是,指挥官。“高斯立正。
“第一条,我们留下来。利用现有的防御阵地,第21装甲师一百一十二辆四号和三号加上北面正在赶来的十八辆虎式,再加上第5轻装师的坦克和装甲车辆。两个师加起来我们有超过两百辆坦克,两万名步兵。用这些兵力继续包围马特鲁港,切断港口和南面阿拉曼防线之间的联系。但英国人的舰炮和空军会把我们炸上天,然后第八集团军的另外两个师会从两翼包抄合拢,然后我们被三面夹击。“
高斯的表情没有变化。
“第二条。”隆美尔咬了咬牙,“撤退。趁英国人的两翼包抄还没有合拢之前,向西撤退。把之前所有的战果让给英国人,放弃对马特鲁港的包围,保住两个师的大部分坦克和步兵。然后非洲军团主力静观待变,等后方的补给线打通了,等空军重新部署了,再打回来。“
高斯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无论是他还是隆美尔心里都很清楚,第二条路说起来好听,什么“等后方的补给线打通了,等空军重新部署了,再打回来“。
每一个字都是对的,但每一个字都做不到。
补给线。从托布鲁克到马特鲁港的补给线要经过五百公里的沙漠和海岸公路。这路上有英国皇家空军的巡逻机、有皇家海军的潜艇、有马耳他岛上起飞的轰炸机。
上一次补给车队从的黎波里出发走到托布鲁克,三十二辆卡车只到了十一辆。剩下的要么被炸毁了,要么在沙地中抛锚了,要么被SAS截走了。
打通补给线?谈何容易。
至于空军。高斯甚至比隆美尔更清楚这件事。
戈林正在把北非空军的兵力向东线转移。Ju 87中队、Bf 109中队、He 111中队——一个接一个地从北非的野战机场起飞,经意大利南部转场,飞往苏德边境方向。
换句话说,北非乃至整个南线的天空正在被掏空。
隆美尔说“等空军重新部署“。可空军不是在部署,是在撤离。去一个比北非更大、更血腥、更需要飞机的战场。
高斯站在隆美尔身后三米的位置上,目光越过这位沙漠之狐的肩膀,看向了远处,北面,马特鲁港的方向。
凌晨的天际线在灰蓝色的晨曦中变得越来越清晰了,港口的轮廓在五公里外若隐若现,低矮的建筑物、起重机的骨架、码头上那一排探照灯的光柱。光柱在天空中画出的那个X形正在晨曦的微光中变得模糊,但还没有消失。
高斯看着那个轮廓,心里涌起了一种他很少有的感觉,他有种预感。
这将是非洲军团距离马特鲁港最近的一次。
不是“下一次还会来“的那种“最近“,是“此生再也走不到这么近了“的那种“最近“。
此时此刻,他们站在交汇处中央,距离港口只有五公里,最近的时候,距离东码头只有三公里。三公里,坦克全速开过去不到六分钟。但这六分钟里有战列舰的十四英寸舰炮、有皇家空军的飓风战斗机、有一万多守军的火力网、有第七装甲师刚从船上卸下来的新坦克。
六分钟的路程变成了一道遥远的距离。
高斯收回了目光。他没有把这个预感说出来。有些东西说出来就没有意义了,它只是一种感觉,不是一份报告。隆美尔不需要他的副官在凌晨的沙地上跟他分享什么预感。
元帅先生需要的是命令的执行。
隆美尔说完两条路后也沉默了。
他没有再看地图,没有看残骸,没有看高斯。
他只是站在交汇处中央那片被炮弹反复翻犁过的沙地上,低着头,看着自己靴子前面那块被踩弯了的英军装甲碎片。
同一时刻,交汇处东南方向十二公里。
法军第12摩托化步兵师的士兵正在沙丘群中向西北方向赶路。
纵队的先头是八辆丁戈Mk II型装甲侦察车,斯特林重工按照英军制式标准改装的版本,车顶上的博伊斯反坦克步枪在月光下指向正前方。
侦察车后面是长长的卡车纵队,贝德福德QL型三吨卡车一辆接一辆地排成两列,车厢里蹲着全副武装的法军步兵。
这些卡车和第7装甲师用的型号一模一样,区别只是车厢侧面用白漆喷着洛林十字的师徽。再后面是师属炮兵的二十五磅榴弹炮,六门一排,由莫里斯C8牵引车拖着在沙地上碾出了一道道深深的辙印。
纵队的长度超过二十公里,月光下看起来像一条在沙丘之间蠕动的灰色长蛇。
纵队中间,一辆改装过的雪铁龙Traction Avant轿车的车窗摇了下来。
让-皮埃尔·德·拉罗什中校把头探出窗外,朝后面吼了一声。
“快一点!磨蹭什么呢!”
他的法语口音在夜风中传出去老远,后面那辆卡车的司机把头从驾驶室里伸出来,用法语回了一句:“长官,沙地太软,车轮在打滑!”
“打滑也给我打快一点!“拉罗什中校把头缩回了车窗。
他今年三十八岁,里昂人,出身旧贵族家庭,祖上在拿破仑时代出过两个将军。1940年法国沦陷后他从敦刻尔克来到伦敦,然后加入到了让森将军麾下,和他手下的士兵一起到了北非,带着手底下八百个不肯向德国人投降的法国兵,在自由法国的旗帜下重新穿上了军装。
他从制服内袋里掏出了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条,纸条上是一行铅笔字,是让森将军的命令:
“斯特林少将已抵达马特鲁港。第七装甲师正在突破德军封锁线,全师加速推进,务必在天亮前抵达交汇处东南方向,堵住德国人退路。”
纸条是二十分钟前收到的。
拉罗什中校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了内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