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眉毛微挑。
“惩罚他偷吃?”
“训练他。”他平静道,“四十八小时生存训练。黑暗、封闭空间、有限的水和食物。标准的抗审讯预备课程。”
“他当时几岁?”
“十四。”
“......“
“阿福第一次和我吵架。”老布鲁斯盯着远处的灯火,“他摔了茶盘。我这辈子头一次看见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摔东西。”
“然后我们动了手。”
路明非的表情变了。
“阿福揪着我的领子把我摁在厨房的操作台上。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管家,把一个正当壮年的蝙蝠侠按在砧板旁边。他说...”
“这个年纪的孩子不应该去吃老鼠吃的东西。”
“不然呢......“路明非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你这完完全全是虐待啊老家伙。”
“可是我就吃过。”
老蝙蝠陡然提高了音量。
路明非身体下意识地一绷。
他右拳开始发光。
琥珀色的光晕从指缝间溢出,在夜风中摇曳。
老布鲁斯低头看了看发光的拳头。
“......“
他吐出一口气。
“抱歉。有点PTSD。”
“我八岁。父母死后第三个月。我从韦恩庄园跑了出去。一个人在哥谭的下水道里待了十一天。”老布鲁斯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阿福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啃一只死老鼠的腿。”
屋顶上的风更冷了。
路明非收回拳头。
光芒熄灭。
过了好一会儿。
“问你个问题。”老蝙蝠开口。
“问。”
老布鲁斯转过头,正对着路明非。
月光从他身后打过来,让整张脸陷入阴影,只有眼眶深处的灰色虹膜反射出两点冷光。
“你爱不爱你的女蝙蝠侠?”
路明非被口水呛住了。
“咳咳咳!”
他拍着胸口,脸涨得通红,眼泪都咳出来了。
“你不回答就是回答了。”老布鲁斯嗤了一声。
“我没说不回答!”路明非嗓子还是哑的,“我是被你问题的跳跃性吓到了!你他妈上一秒还在聊吃老鼠,下一秒就问我爱不爱...”
“夜翼。”
老布鲁斯抬手打断他,两点冷光盯着路明非。
“每个罗宾最终都会遇到这个问题。”
“你呢?”
路明非张了张嘴。
“我的蝙蝠侠和他们的不一样......这个问题不应该这么简单地......“
“你又在逃避。”
“我在组织语言!”
“用你认为最精准的一个字回答我。是还是不是。”
风穿过两人之间。
“......是。”
路明非声音很低。
然后立刻补上了后缀。
“家人间的爱。”
“没必要挂上后缀。这更怪了。”老蝙蝠冷笑一声,“掩耳盗铃。你应该知道?”
“我不想从你嘴巴里听到字正腔圆的中文。”路明非捂脸。
老布鲁斯无视了他的挣扎。
“继续。展开说。”
“......“
路明非的手从脸上滑下来。
他低着头,盯着脚下的石瓦缝隙,里面长着一撮倔强的苔藓,在月光下泛着幽绿的微光。
“我对她的感情很复杂。”他的声音很轻。
“她是我的导师。我的家人。我第一个在这个世界信任的人。她教我怎么当英雄、怎么挨打、怎么在不杀人的前提下让犯罪分子比死还难受。她折断过我的骨头来纠正我的格挡姿势。她在我崩溃的时候说'你是我的家人'。”
“这听着像是在做述职报告。”
“因为你问的问题超出了我的KPI范围!”
“夜翼。”
“你知道你现在和迪克·格雷森有什么区别吗?”
“什么?”
“迪克被问到这种问题的时候,会微笑、挠头、然后说我还没想好。”
老布鲁斯盯着他。
“你像是被人拿氪石怼着太阳穴逼供。”
“因为你问的方式就像审讯!”
“我的审讯方式向来如此。有效率。”
老布鲁斯站起来。
披风在他身后展开,被夜风撑起。
“跟我下去一趟。”
“去哪?”
“蝙蝠洞。我要给你看一样东西。”
.........
蝙蝠洞。
瀑布的轰鸣声被岩壁反射成低沉的白噪音,在洞穴深处回荡。
蝙蝠群在头顶的黑暗中窸窸窣窣,偶尔有一只飞得太低,翅膀尖端擦过主控台的金属边缘,发出细微的叮的一声。
老布鲁斯径直走向装备架。
他对蝙蝠洞的布局熟悉到一种近乎本能的程度。
哪怕这里不是他的蝙蝠洞。可好像这个洞穴的每一块岩石、每一条管线、每一个暗格的位置,都被他的肌肉记忆锁在了身体里。
在哪个宇宙都一样。
他停在了主装备架前。
布莱斯·韦恩每天穿着出去巡逻的战衣,此刻安静地悬挂在支架上。
胸口的蝙蝠标记,黑底灰纹。
老布鲁斯取下上面的腰带。
“你看看。”他把腰带递向路明非。
路明非接过。
沉甸甸的。
标准的蝙蝠侠工具腰带。暗格排列整齐。蝙蝠镖、钩爪发射器、微型炸药、手铐钥匙、急救包。每一样东西都被布莱斯强迫症般地归置在固定的位置上。
“用你的眼睛。”
老布鲁斯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路明非犹豫了一秒。
他启动了X光视力。
凯夫拉纤维层变成了半透明。
金属卡扣的内部结构清晰可见。
然后他看到了。
腰带的暗格。
两层隔板之间,嵌着一排指甲盖大小的密封舱。
里面装着的粉末,在X光视力下散发着一种诡异的、暗绿色的荧光。
氪石。
路明非并不惊讶。
他一直知道。
蝙蝠侠会随身带着能杀死身边超人的东西。
这是常识。是保险。是以防万一。
“怎么了?”路明非抬头。
“没有铅。”
老布鲁斯的声音很平。
路明非愣了一下。
“什么?”
“氪石密封舱的外壳。材质是碳纤维。不是铅。”老布鲁斯从装备架上取下另一条备用腰带,递过来,“你再看这个。”
路明非用X光视力扫过去。
第二条腰带的同一个位置,也有暗格。也有密封舱。
但这次,他什么都看不到。
暗格的区域在X光视力下呈现为一片死黑。
“是......铅?”
“三层。”老布鲁斯把备用腰带放回架子,“铅、钛、再铅。如果我是你的蝙蝠侠,我会用这个。”
路明非放下手中的腰带。
“所以我每次站在她身边...”
“你的X光视力能看到氪石。”老布鲁斯接上了他的话,声音冷冷,“是因为她让你看到了。”
路明非回忆起过去所有和布莱斯并肩巡逻的夜晚。
在阿卡姆的屋顶上。在哥谭港口的集装箱堆之间。在犯罪巷的消防梯上。每一次,他的视线...
不,他的超级视力...
都会在不经意间穿透布莱斯的战衣,看到绿色的小胶囊安安静静地躺在暗格里。
他从没刻意去看。
但他一直知道。
他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他以为所有蝙蝠侠都这样。
“你看看我。”老蝙蝠退后一步。
路明非下意识地用X光视力扫了过去。
什么都看不透。
从头到脚。铅壳。每一个暗格、每一条管线、每一个关节的内衬,全部被铅合金层密封得严严实实。在X光视力下,老蝙蝠的腰带就是一条漆黑的、无法被任何超级感官穿透的封锁线。
一个真正想暗算超人的蝙蝠侠,不会让超人提前知道自己带了氪石。
铅壳密封才是标准。
她刻意没封。
路明非站在蝙蝠洞的装备架前。
瀑布的水声在耳膜里轰鸣。
“如果我是蝙蝠侠......”老布鲁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得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我腰带里的氪石会包裹在三层铅壳里。底牌的意义在于对方不知道。”
“但她让你看到了。”
蝙蝠在头顶飞过,翅膀扇动的气流扰乱了路明非额前的碎发。
“你告诉我。一个蝙蝠侠,主动把最致命的底牌暴露给目标。这算什么?”
盯着装备架上无人穿着的战衣,胸口的蝙蝠标记在幽蓝灯光下冷冷地回望着男孩。
“......信任?”
“信任是一部分。但不够。”
老蝙蝠把腰带放回架子
他转过身,面对路明非。
在蝙蝠洞幽蓝的光线里,这个六十岁的老人满脸伤疤,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得像两把钝刀。
但他的目光,在这一刹那...
带上了路明非很熟悉的东西。
悲悯。
一个走完了整条路的人,回头看着正站在路口的年轻人。
“她在告诉你...”
“如果有一天你需要被阻止。你会提前知道。她不会在你背后动手。”
“当那一刻来临时,你会看着她的眼睛。”
“而不是被从背后捅一刀。”
路明非喉结滚动了一下。
恒温系统的风扇在远处嗡嗡运转。洞壁上凝结的水珠缓缓滑落,汇成一条极细的水线,消失在黑暗的排水沟里。
“当一只蝙蝠这样对你,小子。”
老布鲁斯走到路明非面前。
“不叫威胁。”
“叫什么?”
“叫代表蝙蝠侠已经决定了。”
“如果最坏的事情发生。她来。不是别人。不是正义联盟。不是卡塞尔。是她自己。亲手。”
“这样你的最后一刻,是和一个在乎你的人一起度过的。”
路明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上的黄灯戒散发着微弱的琥珀色光晕。
他想起来了。
在阿卡姆的恐惧维度里,布莱斯主动注射恐惧毒素时的表情。
“好了。别在这里发呆了。”
老布鲁斯抬手,结结实实地拍了一下路明非的后脑勺。
“多愁善感是超人的毛病。蝙蝠侠想完就行动。”
他转身走向升降梯。
“现在,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