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韦恩庄园。
老布鲁斯发誓这是他最后一次走进厨房。
阿福在洗碗。
水龙头的声音在空旷的厨房里回响。银器碰撞的叮当声。洗洁精泡沫在昏黄灯光下闪烁。
老布鲁斯站在门口。
他看着阿福的背影。
一模一样。
“您站在门口已经四分钟了,先生。”阿福没有回头。
“......你怎么知道是我?”
“因为布莱斯小姐站在门口的时候不会犹豫。她会直接走进来打开冰箱,拿走她不应该在这个时间吃的巧克力。而明非少爷站在门口的时候会先探头...”
“你用的是排除法。”
“当然。这栋房子里只有三个会在凌晨两点走进厨房的人。您是第三种步伐。”
阿福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转身。
他看着老布鲁斯。
老布鲁斯看着他。
“坐吧。”阿福说,“我给您泡杯茶?”
“你的茶。”老蝙蝠冷哼,“很难喝。我才不喝。”
阿福微微一笑。
“我知道。”
他从柜子里取出茶叶罐。
【阿福的茶,请勿触碰】
这是路明非写的。
把茶叶倒进壶里。
老布鲁斯在料理台旁边坐下。
“我的阿尔弗雷德......“
“我知道,先生。”阿福平静地说。
老布鲁斯抬头。
“你怎么...”
“因为您看我的眼神,和小姐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阿福微微偏头,“每天早上,布莱斯小姐走进厨房的时候,都会先看一眼我在不在。她以为我没注意到。但管家的工作就是注意到主人不想让人注意到的事情。”
“她在确认你在。”老布鲁斯低声说。
“是的。”
老蝙蝠笑了笑,他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完。
难喝。
红茶真他妈的涩!
“再来一杯。”
“好的,先生。”
阿福重新倒茶。
这一次,他在老布鲁斯的杯子旁边多放了一块方糖。
“我没要糖。”
“我知道。”
阿福将方糖推近一寸,“但如果您不介意一位老管家多嘴的话...”
“有时候,让茶不那么苦,并不是一种软弱。”
老布鲁斯盯着方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方糖放进茶里。
搅了搅。
这一口倒是不涩了。
“......可还是很难喝。阿福。”
“当然。”阿福微笑,“这是我的骄傲。”
.........
走廊。
老蝙蝠从厨房出来。
走廊尽头,布莱斯靠在墙上。
“你在厨房待了两个小时。”布莱斯说。
“我在喝茶。”
“两个小时的茶。”
“你的茶确实需要两个小时才能喝完。因为太难喝了。”
布莱斯没有接他的玩笑。
她看着他。
两个蝙蝠侠的对视。
“你明天走?”
“今天。天亮之前。”
沉默。
“有什么要说的吗?”布莱斯问。
“别弄丢他。”
布莱斯眉头微皱。
“如果你指的是...”
“我指的是所有人。”老布鲁斯陡然打断她。
布莱斯的眼睛眯了一下。
“我不会...”
“你有。你和我一样。我们都有。”老布鲁斯从腰带里抽出一个信封,“我在你的蝙蝠电脑里待了三天。够我看到一些东西了。”
他把信封递过去。
布莱斯没有接。
“保险柜里的匕首。”老布鲁斯说,“和黄灯子戒放在一起。”
“你想说什么?”
“我是蝙蝠侠。”
他把信封搁在走廊的边桌上。
“年轻的蝙蝠侠。”
“如果他失控了、如果他变成了怪物...”
“你的想法没有错。”
“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
“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你用刀刺穿他的心脏。他倒在你面前。”
“然后呢?”
“你拔出刀。血顺着刀刃流到你的手上。他的血。你的孩子的血。”
“然后你会低头看着刀。”
“你会发现...。”
“你失去了最后的爱。只剩下孤独。”
走廊里安静到能听见布莱斯的呼吸声。
老布鲁斯走到走廊尽头。影子被感应灯拉长,然后在灯灭的瞬间消失。
布莱斯沉默了片刻。
她走到边桌前。
拿起信封。
.........
韦恩庄园。
路明非贴着后花园的围墙根儿猫着腰走。
生物力场压缩自己的声音,连呼吸都刻意放慢了半拍。
蝙蝠侠潜行教程之如何在自家庄园里不被管家发现。
虽然他学这门课的初衷,是为了半夜偷偷溜出去打游戏。
而此刻的目的,更加不可告人。
地窖。
准确地说,是韦恩庄园地窖深处恒温恒湿的奶酪储藏室。
三天前,他趁阿福外出采购的空档,偷偷潜入其中拿着勺子吃了口帕尔马干酪。这玩意儿至少窖藏了三十六个月,表皮上的盐霜结晶在灯光下能折射出琥珀色的微光。
说实话,他老早就想吃了。
特别是在夏弥的诱惑下,说什么奶酪储藏室有好东西,这就更让他好奇了。
于是他掰下一大块塞进嘴里...
嗯。
又被母龙骗了。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了...
克拉拉说阿福过几天会清点窖藏。
路明非心知,眼神比鹰还毒的老绅士,迟早会发现货架上少了一整块C区三排七号。
到时候,审讯室的灯会比阿卡姆的还亮。
所以他必须回来,把罪证处理干净。
毁尸灭迹。
字面意义上!
可他刚摸到地窖侧门...
“你要干什么?”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路明非整个人弹起半米高。
黄金瞳骤亮,热视线差一点走火。
他猛地仰头,看见了一个黑色的轮廓蹲在庄园侧翼的屋脊上。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挤出一道窄窄的刀刃,切在布满伤疤的老脸上。
布鲁斯。
路明非没好气地收回拳头,心脏还在狂跳。
“还不是你。”
他咬牙切齿,“让我东窗事发了。捣蛋鬼的闹剧搞得我连处理赃物的时间都没有。我现在必须回去把芝士毁尸灭迹,不然阿福肯定会念叨我三天三夜!”
“......我已经帮你解决了。”老布鲁斯随口道。
路明非的手悬在半空。
“你怎么知道?”
“阿福可不喜欢偷吃地窖食物的孩子。”老布鲁斯冷哼,“而且你藏东西的手法太业余了。保鲜膜。三层保鲜膜。旅行箱。你以为阿福的鼻子是摆设?帕尔马干酪窖藏三十六个月的气味能穿透五层铅板。”
路明非嘴角抽搐。
“下次别这么做了。”老家伙补了一句。
路明非撇撇嘴。
他抬起头,打量了一下屋脊到地面的距离,然后脚尖一点,无声地飞上了屋顶。
落地。
石瓦在脚下发出极轻的咔嗒声。
老布鲁斯坐在屋脊最高处的一块石雕滴水兽旁边。
路明非看到了他嘴里叼着的东西。
雪茄。
琥珀色的烟叶在月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尾端的火星明灭不定。
烟雾被夜风扯成极细的丝线,缠绕在老蝙蝠灰白的鬓角边,然后消散在哥谭铅灰色的天际线里。
说起来...
韦恩庄园不存放雪茄。
布莱斯不抽。阿福不抽。
这东西哪来的?
“托马斯的。”
老布鲁斯吐出一口烟。
路明非愣了一拍。
“我父亲。”
老蝙蝠看着远处哥谭的天际线,灯火在他瞳孔深处跳跃,像是一座座正在燃烧的小型葬礼,“他藏雪茄的位置在哪个宇宙都一样。”
“书房壁炉左边第三块砖,空心的。里面有个锡盒子。”
“锡盒子下面垫着一封我妈妈写的信。”
烟雾从他鼻腔里逸出,被夜风撕成碎片。
“内容是:如果你再敢在我的书房里抽烟,我就把你的医师执照撕了。”
路明非没出声。
“我猜这个世界的托马斯也是个医生?”老布鲁斯侧过头。
路明非点点头。
托马斯·韦恩和玛莎·韦恩,对他而言只是蝙蝠洞资料库里的两张黑白照片,以及布莱斯从不主动提起的名字。
但他知道。
他在蝙蝠洞的医疗室里见过托马斯的外科器械,在庄园三楼的走廊尽头见过玛莎的油画肖像。阿福在圣诞夜会在壁炉前摆上三杯波本威士忌,两杯永远不会被人端起。
“你把人家几十年的存货抽了?”路明非岔开了话题。
“抽了两根。剩下的我放回去了。”老布鲁斯将雪茄从嘴里取下,弹了弹烟灰,“在你那个女蝙蝠侠的书房壁炉左边第三块砖里。她大概还不知道她爹在那儿藏了雪茄。”
老家伙嘴角扯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等她发现的时候,少了两根。你猜她会怀疑谁?”
“......我。”
“聪明。”
“你这个混蛋...”
路明非一屁股坐在老布鲁斯旁边。
石瓦冰凉,透过裤子布料直接贴在皮肤上。
两人背靠着哥谭铅灰色的天际线,脚下是庄园后山的悬崖,黑黢黢的松林在夜风里摇晃。
老布鲁斯看了他一眼。
然后默默掐灭了雪茄。
拇指和食指捏住火星的尾端,拧了半圈,塞进腰带的暗格里。
“你怎么知道阿福不喜欢孩子吃地窖里的食物?”路明非偏过头问。
“因为我曾经把迪克关进过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