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线最远处,一条极窄的金线正从铅灰色的城市轮廓下挣扎着露头。
哥谭的黎明永远不是金色的。
工厂的废气和低压云层会把所有的暖色滤掉,只留下一种浑浊的、带着铁锈味的惨白。
但今天。
有一条缝。
极细的一条。
金色的光从那条缝里淌出来,淌在韦恩庄园的石瓦上,淌在滴水兽的翅膀上,淌在老布鲁斯满是碎屑的披风上。
“明非。”
路明非一怔。
这是老蝙蝠第一次用这个称呼。
“你问过我一个问题。你是蝙蝠还是太阳。”
“我之前说你是蝙蝠。”
“我收回。”
天光拂过蝙蝠侠脸上最深的那道疤。从左眉骨一直延伸到右颌角,几乎贯穿了整张脸,好似条发光的金流。
“你什么都是。”
“蝙蝠,太阳,龙,人。你什么都是。这在逻辑上不可能。但你就站在那里。”
“所以别选。”
“别像我一样。选了洞穴就再也没有走出来。”
路明非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犯过四十七个错误。你都看到了。清单在你口袋里。”
“第四十八个,我现在告诉你...”
他把最后一口甜甜圈塞进嘴里,用手背抹了下嘴角的奶油。
“我最大的错误,是以为自己只能是蝙蝠。”
路明非张嘴。
有什么话卡在嗓子里。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话。但它很重要。重要到他的超级大脑已经开始调动全部计算资源去组织语言,却发现这些语言在被思考出来之前就已经过期了。
蝙蝠侠也不愿意等他。
他直接跳进了彩虹色的门。
就像他在过去五十年里从每一座楼顶跳下去的方式一样。
黑色的披风在光芒中散开。
先是肩膀处的搭扣脱落。然后是领口。然后是整块布料被某种不可见的力量拆解成无数条纤细的丝线。就这么被另一个宇宙的引力拉扯着,一根一根地从衣料上抽出,回归最初的状态...
消融在一片一片的彩虹里。
最后剩下的,只有声低笑。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远到它已经不属于这个宇宙了。远到它穿过了维度壁、穿过了虚空、穿过了两个世界之间那条正在愈合的伤口。
通道闭合。
彩虹色的光带从两端收缩。
空气重新安静下来。
屋顶上只剩路明非一个人,和胸口口袋里一条已经失去了所有想象力、此刻正在熟睡的虫子。
路明非在屋顶站了很久。
超级视力目视着哥谭在他脚下苏醒。
远处码头区传来第一艘拖轮的汽笛。低沉。浑浊。像一头衰老的鲸在泥水里喘息。然后是蝙蝠洞下方瀑布的水声,再然后是光,天穹被打了一个小孔,阳光从孔里漏下来,落在哥谭的天际线上,落在高耸入云的韦恩大厦尖顶上,落在工业区烟囱群的灰影上,把它们的边缘镀上了层铜光。
哥谭的黎明没有资格拥有金色。
它只配得上铜。
但那条铜线在扩张。
慢慢地。
从韦恩大厦的尖顶蔓延到相邻的商业楼群。从商业楼群蔓延到中城的住宅区。从住宅区蔓延到老城区的砖墙和消防梯。
云层被光线的压力从内部撕开。
积云边缘烧得发红发卷,露出了底下被朝阳染成绛紫色的天空。
路明非仰着头,他想起了很久以前。久到他还没有龙血、没有黄灯戒、没有氪星基因的时候。他在仕兰中学的天台上,逃了早自习,一个人坐在生锈的铁栏杆上,看着同样灰扑扑的天际线。
那时候他看天空,天空什么也没有回应他。
但现在...
黄灯戒在手指头上微微发烫。
手机在兜里沉甸甸的,里面装着一个好字。
他低下头,对着空荡荡的屋顶笑了一下。
“站了多久了?”
声音从背后传来。
布莱斯·韦恩站在通往屋顶的梯子旁,灰色的运动背心。黑色的短裤,赤足在凌晨的石瓦上,连鞋都没穿。
短发被晨风吹得微乱。
眼角那颗泪痣在黎明的第一缕铜光中几乎看不见了。
她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冒着微微的热气。
“他走了?”
“嗯。”路明非点头。
“很好。”
布莱斯点了点头,然后视线下移,落在路明非的左手上。
他的左手正搭在腰侧,一条深灰色的多功能战术腰带上。
“你手里的是什么?”
路明非咧嘴。
“他的万能腰带。”
“......”
“你能从蝙蝠侠手里顺走东西了。”她说。
“什么叫顺。”路明非把腰带从腰侧取下来,在手里颠了颠,得意洋洋,“我是用甜甜圈和他交换的。谁让他自己不注意。”
“而且刚才那个是布鲁斯·韦恩。不是蝙蝠侠。”
布莱斯微微颔首。
没说什么,只是走到屋顶边缘,在他旁边坐下来。
赤裸的脚从石瓦边缘探出去,悬在韦恩庄园的外墙上方。风把她短裤的裤脚吹得微微翻起。
她端着黑咖啡,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
路明非瞄着她的侧脸。
“那个......我们什么时候......”
布莱斯转过头,灰蓝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淡得几乎透明。
“我也想问你。”她说。
路明非一喜。
“他走了。”布莱斯继续说,“那么我们都不在的时候——”
“谁帮我们看住哥谭?”
路明非沉默。
对啊。
他猛地回过神来。
之前的安排是他和布莱斯如果需要外出执行任务,由老布鲁斯临时坐镇蝙蝠洞看守哥谭。
可他刚才。
亲手用一个甜甜圈把看门的老大爷送走了!
长官,我不该觉得你是个电灯泡还顺你腰带的!
夜翼在心中发出了懊悔的尖叫。
“喂!你们两个大早上站屋顶上不冷么?”
“......?”
路明非眨了眨眼,低下头。
只见庭院的草坪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打着哈欠。
夏弥穿着件卫衣,下摆盖到了膝盖。头发随便扎了个半丸子头,碎发乱七八糟地贴在脖子上。脚上趿着一双粉色的棉拖鞋。
她仰着头看向屋顶,眼睛眯成一条缝。
“早上有什么吃的吗?苏恩曦早上赖床不做饭。阿福起床了么?!”
路明非侧过头,看向旁边面无表情喝咖啡的布莱斯。
“有兴趣让哥谭新增一个神力暴龙侠么?”他目光真诚,“刚好夏弥缺个超级英雄代号。”
布莱斯端着咖啡杯。
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有灰蓝色的眼睛微微转动了一下,越过杯沿,看了路明非一眼。
那个眼神的翻译是...
你在搞什么?
“什么暴龙侠?!”夏弥在下面炸毛了,“你别告诉我,你给本宫起的代号是暴龙侠吧?!”
路明非还没来得及回答。
一道光从东方的天际线上划过。
“嗵——!”
气浪拍打着庭院的草坪。
红蓝配色的战衣在晨风中猎猎翻飞。金色的长发被减速后的气流吹散在肩膀两侧,发梢还带着高空寒意凝成的微霜。
克拉拉降落在庭院草坪上。
她打了个哈欠。
“明非。布莱斯。夏弥。”女超人揉着眼角,声音带着黏糊糊的倦意,“有早餐吗?我通宵巡逻大都会了。”
路明非从屋顶边缘探出身子,看着庭院里的克拉拉。
然后转头看向身旁的布莱斯。
“你看。”他咧嘴,朝楼下扬了扬下巴,“还有。”
布莱斯抿了一口咖啡。
少见的没有反对超人来到哥谭。
庭院里,夏弥双手环胸,微微眯起了眼睛。
她视线在克拉拉和屋顶上的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个来回。
“你们刚才那个架势。”夏弥拖长了语调,“是不是要出门?”
“嗯。”路明非从屋顶飘下来。
“去干嘛?”
“出差。”
夏弥盯着路明非,又盯着布莱斯。
布莱斯依然端着咖啡杯,表情和庄园里的石雕人像一模一样。
“是去约会吧。”夏弥冷笑。
克拉拉正在揉眼睛。
听到这句话,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揉,嘴角弯起来。
“你们要出去玩?”
她忍不住想笑。
布莱斯和明非出去玩...这种事情怎么可......
笑容还挂在脸上。
然后克拉拉就看到了布莱斯·韦恩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了下来,端着咖啡杯安静地站在路明非旁边,赤脚踩在庭院的石板上,点了点头。
“对。”她侧过头,看向路明非,“你刚刚说要带我去哪?”
夏弥瞳孔一缩。
克拉拉笑容凝在了脸上,然后又笑出来。
比之前更灿烂。
“真是的——”
她一步跨过去,伸手搂住路明非的脖子,把男孩的脑袋按进自己的胸口。
太阳的温度。
皮肤、棉布、清晨的寒气、还有一丝肯特农场的干草味。
路明非被突如其来的拥抱闷了一下。
嗯...
换作之前面对心胸宽广,有容乃大的女超人,路明非已经心跳加速、耳根发烫、超级大脑自动蓝屏。
在脑内上演一出从天哪她在抱我到我是不是该抱回去到我的手应该放哪里的三千字心理活动。
“别闹,克拉拉。”
男孩轻轻推开了她。
“我们是去为正义联盟添砖加瓦。没什么玩不玩的。”路明非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说约会什么的也没有啦。”
克拉拉眨了眨眼。
“就是去约会。”夏弥幽幽的说。
“都说不是啦。”
路明非一脸正经,“我以前一直体会不到蝙蝠侠的辛苦。直到看到了老家伙。我发现蝙蝠侠很累。所以在执行任务之前,我想带布莱斯放松一下。”
“就像上次克拉拉你带我去放松一样。”
他转向克拉拉,咧开嘴。
“是吧?克拉拉。”
叉着腰,女超人站在初升的朝阳前面。
逆光。
金色的长发被风吹成了一面旗。
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整座韦恩庄园的灰色轮廓。
“当然。”
她声音和今天哥谭的阳光一样稳定。
“你们放心玩吧。我会和夏弥看好哥谭的。大都会有卡拉。”
夏弥微微眯起眼。
她在看克拉拉。
逆光,看不清女超人的表情。
“你们打算去哪玩?”克拉拉问。
路明非转身面朝布莱斯。
赤足的女人站在庭院的石板上,端着见了底的黑咖啡。晨风把她运动背心的下摆吹起了一个小角,发梢上还沾着凌晨屋顶上的露水。
路明非微微俯身,伸出手,掌心朝上。
“请,布莱斯·韦恩小姐。”
点点头,把咖啡杯搁在庭院的石栏上,布莱斯没有犹豫就将手放了上去。
一旁的夏弥完全无法理解。
她看到了两个人的手是怎么扣在一起的。
完全不是初次牵手的笨拙...
指头碰指头、歪歪扭扭、不知道该握紧还是放松的青涩。
这两个人的动作太自然了。
自然得就好像他们的手在过去的某个时间里已经握过几百次,已经熟悉了对方每一根指节的弧度、每一寸皮肤的温度...
他们十指相扣,严丝合缝。
像是铸模和铸件。
像是榫和卯。
这两个人怎么回事?
才过了几天啊?
怎么牵起手来就这么自然了?!
大地与山之王内心拉起了警钟。
不对劲,十分有八分不对劲!
不该是这样。
你们不应该是母子关系么!现在这出骑士与公主是什么情况?!
“上次没能成功。”路明非清了清嗓子,黄金瞳里跳跃着黎明的铜光,“但这次。我总该能带你去仕兰看看了吧?蝙蝠女士。”
布莱斯微微挑眉,但也没有抽回手。
暗金色的火焰从两人脚下开始熊熊燃烧,直至石板上只剩下一小片烧焦的痕迹。
庭院空了。
夏弥站在原地。
她把视线从那片焦痕上移开,转向旁边的克拉拉。
“你就这样让他们去?然后我们替他看着城市?”
克拉拉沉默片刻,她看向天空。
朝阳已经完全爬出了天际线,光线落在韦恩庄园几百年的石墙上。
“在我受伤之前。”克拉拉低声道,“他从没说要主动带我去看他的城市。”
沉默了片刻,夏弥静静地面朝东方。
太阳在她的黄金瞳中缓缓上升。
“你...”
夏弥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
“走吧,暴龙侠女士,我带你熟悉一下业务。”克拉拉陡然开口,一如既往的元气满满,“白天的哥谭相对而言还是省心的。”
“什么叫相对而言省...”
“等等!你叫我什么?!”
“暴龙侠呀...”
“......我不是暴龙侠!我是大地与山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