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看看我的学生。”
感受到手中不断的加重的握力,昂热清了清嗓子,“亲爱的明非。”
“你是校长,又不是老师。”
“那就是广义上的学生。精神层面的。共同荣誉的。”
“......”
“精彩,明非。”恺撒在长椅上轻轻地鼓了两下掌,他蓝色眼睛闪着欣赏的光,“加图索家族在文艺复兴时期也有类似的问候礼节。握住对方的手,直到一方投降为止。通常用在政敌之间。”
路明非叹气,扭头看他。
“你也是。你为什么在这?”
恺撒耸了耸肩,露出神秘的微笑。
楚子航则是双手插兜站在一旁。
沉默。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
罗宾微微摇头。
摇头的翻译大概是...
“我拦不住他们。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两个人。”
路明非叹了口气,松开昂热的手。
昂热的微笑恢复如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如果无视他悄悄活动两下手指的话。
转向布莱斯。
“这位是昂热。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路明非斟酌了一下用词,“资深教育工作者。”
昂热发出爽朗的大笑。
“可你之前的原话是一个像肯德基老爷爷一样油嘴滑舌的白头老狐狸。”布莱斯说。
老校长沉默了。
楚子航的嘴角微微向上移动,对于面瘫罗宾而言,这等同于放声大笑了。
“咳咳...”路明非选择性失忆,指了指一旁的忧郁青年,“这位是恺撒·加图索。意大利贵族。交换生。在我们学校读书。”
恺撒站起来。
“加图索家族继承人。恺撒·加图索。”他微微俯身,“阁下有一双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睛。”
“谢谢。”她说,“但你的衬衫领子有一侧比另一侧高了两毫米。”
恺撒笑容凝固,抚着胸口的手下意识去摸领口。
这怎么看出来的?!
“楚子航。”
路明非指了指长椅旁那个站得笔直的年轻人。
“我跟你提过的。仕兰市夜晚的义警。我的罗宾。”
布莱斯的视线越过长椅,落在楚子航身上。
青年虎口上有着常年握持长刀留下的老茧,指节粗大,而黑色毛衣的袖口下方,透着一抹连午后阳光都无法掩盖的琥珀色微光。
黄灯戒在安静地呼吸。
“你选的人?”布莱斯开口。
“嗯。”
“眼光还行。”
轻描淡写的四个字。
落在地上连一片梧桐叶都砸不碎。
但楚子航一直绷紧的肩膀还是微微一松。
他当然猜出了这个女人的身份。
夜翼的导师。
作为超级义警,楚子航当然不需要荣誉勋章。
但他怕路明非在意的人不认可他,路明非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不过现在看来,名为蝙蝠侠的导师倒也没有太过严苛。
而且能被路明非绝对信赖的人认可,对于一个孤独的复仇者来说,显然是比昂热那老家伙上次强塞给他的狮心会会长任命书更有分量。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对着布莱斯微微低头。
布莱斯颔首回礼。
“好了,认生大会结束。”
路明非拍了拍手,转头看向旁边一直在整理袖口和抽雪茄的两个电灯泡,“既然大家都打过招呼了。二位是不是也该回去上课了?”
他特意把上课两个字咬得很重。
“当然。美好的午后不该被打扰。”昂热把雪茄塞回上衣口袋。
他迈开腿,十分绅士地转过身。
“再见,明非。下次有机会,我们再去东京一起吃拉面。”
路明非冷笑一声。
“去警视厅的看守所里吃么?”
昂热的脚步顿了半拍,嘴角一抽。
“......东京的猪排饭其实也别有风味。”他干咳了一声。
说完,老狐狸也不敢再多做停留。
他察觉到了温度的变化。
或者说...
是视线的变化。
他亲爱的明非正盯着他的后背。
黑色的瞳孔深处,不知何时泛起了一层浓稠的暗红。
那眼神明摆着在说:你再多说一句废话,我就把你绑在十字架上,让你旁边那个金发骚包开着拖拉机拉着你绕仕兰市游街示众。
老校长活了百来岁了,当然是个识趣的人。
三道背影消失在梧桐树隧道的尽头。
风从林荫道尽头灌进来,梧桐叶簌簌地往下掉。
一只灰喜鹊从树上飞下来,踩在昂热刚才坐过的长椅扶手上,歪着脑袋看路明非。
路明非目送三人离去,双手插兜,站在纷飞的落叶里。
“他们走了。”半晌,他没头没脑地开口。
“嗯。”布莱斯应了一声。
路明非看着空荡荡的林荫道尽头,忽然咧嘴,黄金瞳里跳跃着午后的碎光,“那你觉得我挑罗宾的眼光怎么样?”
“我说过。”
“就想再听一遍。”
“还行。”
“还行就是...还行?”
“还行就是还行。”
路明非沉默片刻,仰头看着梧桐树冠。
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里切下来,把树冠切成一片一片的亮斑,亮斑在他的视网膜上映出明明灭灭的光点。
他眨了一下眼,把光点揉碎。
“那也够了。”
.........
带着恺撒和楚子航,三个人顺着林荫道,走得优雅且迅速。
走出大概五百米。
确认彻底脱离了那两道危险的视线范围。
“那个能力是不是叫生物力场?我感觉我衬衫的领口多了不少被静电吸附的灰尘。”恺撒拿出一方丝绸手帕擦拭起来,“好可怕。”
“习惯就好。恺撒。”
昂热重新把雪茄点燃,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烟雾。
“这可习惯不了。”金发贵公子摇摇头,“对了,韦恩女士是混血种么?校长。”
昂热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两个年轻人。
秋风把林荫道上的黄叶卷起来,在他们脚边打转。
“不是。”昂热吐出一个烟圈,“我没有在她身上闻到一丝一毫的龙族血统味道。她似乎...”
“就是一个纯粹的人类。”
恺撒微微皱眉。
“一个人类?”
“一个人类就能让随手驱退次代种龙兽的明非,像个刚拿到驾照的毛头小子一样乖乖走在旁边?甚至连手都不敢主动牵?”
“这就是她可怕的地方。”
昂热咬着雪茄,抬头看着树缝里的阳光。
“你怎么知道Camazotz么?”
“萨波特克文明的神灵。”楚子航终于开口,“公元前两百年的死神。”
“是的。”昂热吐出烟圈,“人身,蝠首。双翼展开,遮蔽星辰。玛雅人相信蝙蝠倒挂在古墓深处,因为那里是地狱的锚点。而在基切语的史诗里,卡马佐茨代表着黑夜、寂灭与献祭。”
老人停顿了一下,弹落一截灰白色的烟灰,粉末在风里散作寂寥的雪。
“万物敬畏卡马佐茨,不是因为力量,而是因为死亡是绝对的真理,是万物的必然。”
“而那个叫布莱斯·韦恩的女人,她身上就有种冰冷的‘必然’。她不需要用龙血来证明自己。”
昂热摇摇头,单手将雪茄掐灭。
多年前的夜晚,梅斯卡尔酒的味道在鼻息间萦绕着。他也曾遇到过一个穿白西装的男人,一句话就能让他收起满身杀气。
“你们看到明非刚才的眼神了吗?”
“想杀人的眼神。”恺撒如实评价。
“对。我们这个世界,谁惹他不高兴,他都能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把对方抹掉。但他没有。似乎是因为那个女人还在。”老家伙长长地叹息,夹杂着庆幸与战栗,“她的余光还落在他身上。”
又是一阵凄厉的秋风穿林而过。
“走吧。先生们。”
“今天抽出点时间陪我这个老家伙去教堂点个十字架还愿。”昂热轻声说,目光扫过两个引以为傲的年轻人,“庆幸我们那位足以撕裂地球的人间之神...他的理智正被一个死神死死拽住。”
.........
三十分钟后。
卡塞尔学院驻仕兰市临时办事处。
一家伪装成外贸公司的写字楼顶层。
橡木办公桌上摊着三本摊开的古籍,边上放着一个空了的棕色纸袋,纸袋里残留着二锅头的气味。
昂热脱下大衣扔在沙发上,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红木办公桌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织的栅栏。
他拉开椅子坐下,按下面前黑色加密通讯台的按钮,
蓝色的全息光束从桌面投射出来。
卡塞尔的中央处理器。
“下午好,校长。”诺玛轻声道。
“下午好,诺玛。帮我建个新档案。”
昂热端起桌上的威士忌,抿了一口。
“绝密级别。代号暂时定为‘蝙蝠’。姓名:布莱斯·韦恩。女。人类。体貌特征......”
昂热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他盯着面前的全息投影。
诺玛正在闪烁。
雪花屏?!
可这...
这怎么可能?!
“校长...数...据...错...误...”
“诺玛?发生什么事了?主服务器过热了?”昂热皱眉。
“我...我无法建立档案。”
投影闪烁了一下,浮现出一个完全由红色警告代码构成的模糊人形。
“我捕捉了仕兰市所有交通监控、卫星图像以及你身上的微型摄像头数据。”
冰冷的机械音,似乎在此刻带上了感情...
“但只要我把‘布莱斯·韦恩’这个名字...”
“与那些图像数据进行关联。数据...就会死...”
昂热握着酒杯的手僵住了。
“数据会死?这是什么见鬼的形容词?你是AI!”
“字面意思,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