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罐啤酒只能算热身。
只不过在路过沙滩时,她听到了孩子们的尖叫。
一群本地的孩子围坐在一台手持小电视前面,屏幕上正循环播放着白天弗兰妮店里那段模糊的夜间海面录像。
漆黑的海水中,有什么巨大的轮廓在翻涌。
“克拉肯!是克拉肯!!”
“不对,是大王乌贼!比克拉肯小一号!”
“你胡说!你根本不知道大王乌贼长什么样!”
“我知道!我看过纪录片!它的眼睛有篮球那么大!”
弥西亚心想不关她的事,便打算收回目光。
可当她脚踩上码头主干道的栈桥之际...
下午四点半的码头已经收了工,但仍有零散的行人:推着婴儿车散步的年轻妈妈,趴在栈桥护栏上喂海鸥的三个孩子,正在检修拖网的两个渔民......
扎在海水里的桩基在振动。
微弱的振动正在通过海水传导至桩基,再从桩基传导至栈桥板面,最后传导至她赤裸的脚底...
普通人不会察觉。
但她不是普通人。
弥西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脚底贴着木板。
木板在震。
这是...?!
翡翠色眼睛骤然张大。
她抬起头。
世界在这个刹寂静无比!
“咔嚓——!”
“轰——!!”
码头中段轰然坍塌!
木板断裂、钢筋扭曲、海水倒灌...
混合着人类嗓子发出的尖叫!
栈桥的木质地面在正中央裂开一道三米宽的豁口,碎木板和断裂的钢筋像破碎的牙齿一样朝两边翻卷。
婴儿车的轮子在倾斜的板面上打滑,朝着裂口方向滑过去...
年轻的妈妈扑过去抓住了车把,但她脚下的木板正在继续碎裂,每一秒都有新的裂纹从她脚底扩散出去...
三个喂海鸥的孩子直接从栈桥护栏的缺口处掉了下去,摔进了搅碎的木板和泡沫之间翻涌的黑色海水。
一艘停泊在断裂区旁边的渔船因锚链崩断而猛烈侧翻,巨大的船舷将一个来不及逃跑的渔民压在了下面,只露出一只在水里挣扎的手。
“啪——”
手中的空酒瓶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女人的大脑还在十二罐啤酒里打着转,有一个声音在脑子里懒洋洋地说不关你的事。
但她的身体已经在跑了。
她从码头边缘起跳。
世界翻转。
所有的声音被海水吞没。
尖叫声、崩裂声、引擎声,一切都被过滤成了一团模糊的嗡鸣...
黑暗。
翻涌的气泡。
破碎的木板在浑浊的水中旋转下沉,断裂的钢筋刺穿了海水。
弥西亚虹膜一缩,翡翠色变成荧荧的金绿。
三个孩子在下沉。
最小的大概只有五六岁,海水灌进了他的嘴巴和鼻孔,两只手在黑暗中盲目地抓着周围一切能抓的东西...
碎木板、气泡、还有另一个孩子的胳膊。
她加速。
水下的她像一枚从鱼雷管中射出的鱼雷...
身体笔直,双臂贴在体侧,只靠腰腹和双腿的摆动推进,速度便能快到海水被她用身体切开成两道白色的尾迹!
三个孩子被她像拎小鸡一样兜住。
随即成百上千条沙丁鱼从四面八方涌入坍塌区域的水面...
银色的鳞片在浑浊的海水中组成了一面活着的筏。
鱼与鱼紧密排列,鳞贴着鳞,尾鳍扣着尾鳍,数千条小鱼用自己的身体织成了一块有弹性的银色平台。
三个孩子被她径直甩了上去。
而更下面,渔船的船舷压在那个渔民身上,渔民的脸憋得发紫,嘴里冒出的气泡越来越小。
她游到船底,两只手撑住了船舷的龙骨。
这艘渔船的排水量大约是十五吨。
弥西亚咬着牙把它一把掀翻。
十五吨重的渔船在水中翻了个身,压在渔民身上的船舷被暴力推开,渔民的身体浮了上去,随即被海面上赶来的另一个渔民拉住了胳膊。
还有婴儿车。
弥西亚从水下抬头。
超强的水下视力穿透了海水和碎木板...
婴儿车还挂在断裂的栈桥边缘,车里的婴儿在哭,木板正在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从水中破出水面。
弥西亚一只手抓住了婴儿车的金属车架。
海水升了起来,稳稳地把婴儿车托到了完好的岸边栈桥上。
远处传来海岸警卫队快艇的汽笛声。
浪花合拢。
只有沙丁鱼组成的银色浮筏还留在水面上,稳稳地托着三个浑身湿透、哭成一团的孩子。
.........
浑浊的近岸海水中。
码头坍塌搅起的淤泥和碎木让能见度降到了不足半米,女人金绿色的双眼微微眯起。
码头的坍塌不像是自然老化。
承重桩的断裂方式不对。
有什么东西撞过这些桩基。
就比如是...
一个巨大的轮廓从淤泥中浮现。
弥西亚身体绷紧。
至少有四五条粗壮的触手从桩基间伸出,搅动着碎木和泡沫,最粗的一条触手直径接近半米,表面布满了吸盘,正在盲目地抓着周围一切能抓的东西。
她一把伸出手,抓住了其中一条触手,用力一拽...
“哗啦——!”
不知名的生物被她从淤泥里拖了出来。
是一只巨型太平洋章鱼。
触手展开有三四米。
体型确实大。
对于一只章鱼来说。
但离北海巨妖差了大约五个数量级。
章鱼被拎出来之后显然吓坏了,八条触手蜷缩和伸展,两只黄色的大眼睛茫然地瞪着弥西亚,嘴部的喙不停地开合,喷出一小股一小股的墨汁...
它大概是住在码头下方礁石区的常驻居民。
码头坍塌时的巨大震动和噪音把它吓出了老巢,惊慌失措地用触手到处抓东西,结果越抓越缠,把自己缠进了断裂的桩基丛林里。
弥西亚看着章鱼。
章鱼看着弥西亚。
一个半人半亚特兰蒂斯裔女性与一只普通的头足纲八腕目太平洋巨章鱼,在浑浊的海水中进行了一场漫长而空洞的跨纲对视。
“......什么嘛。”
弥西亚松开手,轻轻推了它一把。
章鱼如蒙大赦,喷射出一大团墨汁,八条触手拼命划水,拖着它圆滚滚的身体朝深水区遁去。
看着它的背影消失在墨云里。
“这么小的家伙怎么可能是北海巨妖......“
弥西亚翻了个白眼,踩着海底的礁石游回了岸边,从岩石后面翻上来。
甩了甩头发上的海水。
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
今天没人看到她。
这很好。
.........
船锚酒馆。
推门进去。
老旧的木门在铰链上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混合着吧台区域的人声、杯碟碰撞声和角落里那台永远只能收到两个频道的收音机里传出的北欧民谣。
格雷格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
他抬头看了弥西亚一眼。
没说话。
只是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瓶波本威士忌,放在吧台角落的老位置上。
弥西亚坐下,拧开瓶盖,直接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
琥珀色的液体在喉管里灼烧出一条热辣的轨迹,从舌根一直烧到胃里。
酒馆里比平时热闹。
码头坍塌的事已经传开了。
几桌渔民正在大声复述经过。
每传一遍,事故的规模增加两倍,婴儿车的数量从一辆变成了三辆,坍塌的面积从十几米扩大到了整个码头都塌了。
角落里一个年轻的记者正拿着录音笔试图采访目击者。
“您确定看到了...大型海洋生物?”
“当然!!”
一个红脸膛的渔民拍着桌子,“我亲眼看到的!巨大的黑影!就在水底下!至少有二十米长!!”
“我看到了三十米!”旁边另一个渔民立刻加码。
“你们都没看清楚!我看到了触手!它有触手!至少八条!不...”
“他妈的有十六条吔!”
弥西亚灌了一口波本。
二十米。
三十米。
十六条触手。
到明天早上,这个故事大概会进化成一只百米长的远古巨兽从马里亚纳海沟里爬了出来并且吃掉了三艘航空母舰。
人类的记忆力和创造力在恐惧面前总是成正比。
她转着酒瓶。
格雷格擦完了手里的杯子,拿起另一个。
然后他走过来,在弥西亚旁边的吧台上靠了靠,压低了声音。
“今天码头的事......“
弥西亚没抬头。
“你也信克拉肯?”
格雷格耸耸肩。
“我不信。”
他放下擦好的杯子。
“但这几个月北大西洋渔场的失踪报告...弥西亚,四十年了我就没见过这个数字。”
“不只是挪威。冰岛、法罗群岛、格陵兰南岸全在出事。大型拖网渔船,整条船消失,连求救信号都没发出来。”
“我爷爷以前在这个吧台后面也擦杯子。他说过当大海开始吃船的时候,不是船的问题。是海里有东西醒了。”
弥西亚吨吨吨地将一瓶酒水全部喝完。
“不存在。”她说。
随即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克朗钞票拍在吧台上,就推开门走了出去。
海风灌进来,卷起吧台上的纸巾。
格雷格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框外的黑暗里。
摇摇头,继续擦起手中的酒杯。
.........
夜。
北冰洋的风把云层撕成了碎片,月光从碎片的缝隙里漏下来。
弥西亚推开木门。
正想开灯...
可...
不对劲。
屋子里有人。
空气中多了两种不属于这里的气味。
一种是冷的。
另一种是热的。
“谁?!”她冷喝。
“哗啦啦——!”
风从窗外吹过,掀起朦胧的窗纱。
月光透进来。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黑色高领毛衣,黑色长裤,黑色短发齐肩。
冷白色的皮肤,眼角有一颗泪痣。
她坐得笔直,双腿交叠,右手搭在膝盖上。
整个姿态像是在自己家的客厅里接待一个预约好的访客。
女人微微眯眼,翡翠色眼睛在黑暗中燃烧起来。
角落。
还有一个。
一个男孩靠在墙边,黑色棒球帽压得很低,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底下露出一双无奈的黑色眼睛,正以一种我今天到底是造了什么孽的表情扫视整间屋子...
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纸袋上印着弗兰妮杂货店的商标,一只咧嘴笑的卡通龙虾。
纸袋里装着几个毛茸茸的小东西,从袋口探出圆滚滚的脑袋和几条柔软的触手。
章鱼玩偶。
北海巨妖的周边。
“......”
弥西亚的视线在男孩的脸、纸袋和章鱼玩偶之间转了一圈。
到底什么蠢货会买这种东西。
没想到晚上就有答案站在她面前。
“......你们是谁?”
沙发上的黑衣女人微微颔首。
“安菲忒弥西亚·库瑞。”
弥西亚的身体绷紧。
好久没有人叫她的全名了。
这两个家伙是谁?替黑蝠鲼报仇的?!
“赦免湾灯塔看守人汤姆·库瑞之女。”
“童年时期显现出超越常人的天赋。”
“似乎可以用脑电波操控海洋生物,进行水下呼吸,拥有超越人类极限的体能。”
“你的父亲向曾被你从暴风雨中救起的科学家沈博士求助,以期更好地理解你的能力。沈博士在研究过程中将你定义为人类考古学上最重要的样本。”
弥西亚将拳头攥紧。
“于是在你即将毕业之际,沈博士试图将研究成果公之于众,证明亚特兰蒂斯是存在的。但你的父亲一怒之下销毁了她所有实验数据和纸质档案,只保留了一管你的血液样本带走。”
“愤怒的沈博士雇佣了名为黑蝠鲼的寻宝猎人前往你家取回血样。”
“搏斗中你的父亲突发心脏病。抢救无效。”
“最后,你追踪了黑蝠鲼,并将其手刃。”
“此后你远离人类社会。”
“辗转数个海港城镇。最终在这个挪威小渔村定居至今。”
沉默。
屋子里只剩下窗外海风拍打玻璃的声音和弥西亚胸腔里越来越重的呼吸。
“混蛋...”
她咬牙切齿。
“滚出我的家!!!”
女人踏前一步,右拳从腰间像炮弹一样轰出,带着宿醉的怒火和被揭开伤疤的疯狂,直奔沙发上黑衣女人的面门...
“砰!”
拳头被接住了。
旁边拎着章鱼玩偶纸袋的男孩。
他只是抬起了左手。
掌心向前。
自己全力一拳砸在他的掌心里,产生了一声沉闷的气爆...
气浪将桌上的马克杯和空啤酒罐吹得滚落一地,窗户的玻璃嗡地震了一下,纸袋里的章鱼玩偶被气流掀出来滚了一地。
但男孩的身体纹丝不动。
连帽檐都没有被掀起来。
他只是挡在了黑衣女人的身前。
她的拳头还在他掌心里。
她全力的一拳...
这个男孩竟然接得如同捏住一片落叶?!
歪了歪头。
男孩帽檐下那双黑色的眼睛露了出来。
中央有微弱的金色光斑在跳动。
他转头看向沙发上端坐的黑衣女人,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无奈。
“长官。”
“我不理解。”
他叹了口气。
“我们这到底是在招人入伙,还是在给联盟树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