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岁。
她和她的父亲环游世界。
当是是在佛罗里达。
公寓楼下的排水渠在暴雨后涨成了一条河,四岁大的孩子掉进去了,成年人全站在岸上喊着报警。
她直接从三楼窗台跳下去。
赤脚落在混凝土人行道上。
混凝土裂了,可她完好无损。
她单手从湍流里捞起那个孩子,回到岸上时才发现居然是连排水渠的栏杆一起掰断抬上来。
十五岁,灯塔。
父亲看着她把一艘搁浅的六吨重渔船推回海里。
“弥西亚。”男人说。
声音里有骄傲,也有某种她当时还读不懂的东西。
“你比我们要强。”
十七岁,大西洋。
无装备自由潜水。
五百米,一千米,两千米。
万吨海水的压力裹着她,身体却把这种力量理解成拥抱。
在两千六百米的深度,她遇到一头抹香鲸。
鲸在黑暗中发出低沉的声呐脉冲,脉冲击中她的胸腔,从肋骨深处共振出一个音节。
她不确定那是不是你好。
“呼——!”
北冰洋的风把金发吹得女人满脸都是。
这是安菲忒弥西亚·库瑞一生中第二次觉得自己握不住什么东西。
第一次是父亲的心跳。
这一次,是她自己的拳头。
她放下手。
后退一步。
右手摸向门框旁的工具架,碰到了一把锈迹斑斑的管钳。
“你们他妈的是谁。”她怒喝道。
话音落下。
拥有可怕怪力的男孩向旁边退了半步。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帽檐又压低了一点,站到了黑衣女人侧后方的位置...
呼吸平稳,重心均匀。
沙发上的黑衣女人没有动。
“韦恩。”她说。
韦恩?
弥西亚微微眯眼。
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在哪里听过?电视?报纸?
杂货店柜台上那台信号极差的小电视偶尔跳出来的美国新闻?
她重新审视眼前的女人。
短发,冷白皮。
眼角一颗泪痣。
整个人坐在沾满啤酒渍的旧沙发上,周身的气场却把这间破屋子临时升格成了一间高端会客室。
讨厌的资本家做派。
“我没问你叫什么。”弥西亚皱眉,管钳在手里翻了个花,钳口朝外,“我问你他妈的在我家干什么,你知道擅闯民宅在这种地方是什么下场吗?就算上帝她亲姐来了,我也一样把你拖出去喂龙虾。”
她目光顺带又刮了角落里的棒球帽男孩一眼。
跟班。
私人助理?司机?提包的?帮忙拎章鱼玩偶的?
算了。
不重要。
“你,坐在沙发上的那个。”弥西亚举起管钳指着布莱斯,“你有十秒钟从我的沙发上把你那精心保养过的屁股挪开,在我改变主意之......”
“晚上码头的事。”
弥西亚的嘴停住了。
“什么?”
布莱斯看着她。
灰蓝色的眼睛让弥西亚脑子里闪过一个荒唐的联想...
死鱼眼。
不,比死鱼眼更冷。
死鱼只是死了。
这双眼睛是活的,但它已经适应了永恒的黑暗,不需要光也能运作。
是进化到了极致的感觉器官。
“码头坍塌。”布莱斯说,”主承重桩断裂。”
“你怎么知道是三根...”弥西亚不解。
“因为是我炸的。”
沉默。
布莱斯抬起右手,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慢慢张开。
嘴型无声地比出一个音节。
“砰——!”
角落里拎着纸袋的男孩配上了音效。
“......“
女人扭头看了他一眼。
路明非清了清嗓子,转过身去。
“你说什么?”弥西亚的声音压得很低。
低到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你......你他妈说......是你干的?”
“是。”
“码头上有三个孩子。”
“我知道,六岁、八岁、十一岁。分别就读于港口小学一年级、三年级和五年级。十一岁那个叫托比,对坚果过敏。”
“有个妈妈推着婴儿车......”
“瑞秋·莫兰,二十七岁。婴儿名叫艾玛,四个月大。婴儿车品牌是UPPAbaby Vista V2,自重12.7公斤。”
“还有两个在检修渔网的渔民......”
“奥拉夫·延森,五十三岁,右膝有旧伤,跑不快。埃里克·索伦森,四十一岁,会游泳,但水温低于十度时四肢会抽筋。”
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年龄。
精确到令人发指。
“所以你把所有人的底细都摸清楚了。”弥西亚的声音在发抖,“然后你他妈还是炸了码头?!”
“测试。”布莱斯开口。
测试。
另一个词从很远的记忆里浮上来。
样本。
同一种语法。
“你...混蛋——!!”
地面开始颤动。
黄金瞳微微一亮,路明非扭头看向窗外,面容上浮现出点惊讶。
是海面在颤动!
整片海域在同一刻改变了状态!
浪涌从一米拔高到三米、五米、七米...
形成了完全违反流体力学的巨型水墙!
从四面八方同时朝着灯塔下方的崖壁涌来!
“轰——!!”
浪花拍碎了崖壁底部的礁石,掀翻了码头,朝海的那面窗户在水压下炸裂!
碎玻璃夹着海水涌进室内,漫过地板,没过三人的脚踝。
路明非走到破碎的窗框前。
北冰洋的夜风裹着盐雾扑面而来。
他看向外面。
整个海湾附近的海域在失控,浪头之间互相碰撞,吓得石斑鱼们冲出了近海礁石区,朝着大陆架方向拼命地游,沙丁鱼群朝所有方向四散,海鸥从悬崖上被水花惊起,尖叫着飞向内陆。
这个女人的情绪正在被无差别地广播到整个海域。
路明非回过头。
弥西亚站在布莱斯面前,不到一米的距离。
海水在两个女人之间。
“你知道什么叫死亡吗?!”
“你这种女人...到底把生命当成了什么?!”
布莱斯依旧面无表情,她默默地站起身来。
动作不急不慌,就这么踩在半尺深的海水里。
身高比弥西亚矮大半个头。
体格比弥西亚窄了整整一圈。
力量...
呃...
大概是弥西亚的万分之一?也许万分之一都不到。
抬起灰蓝色的眸子,布莱斯仰着头看向弥西亚。
就那么看着。
平静到近乎冷酷。
“死亡是可以治愈的创伤。”她说。”恐惧不能。”
“你到底在叽里咕噜说些什么啊——!”
管钳在弥西亚攥拳的力量下被碾成了一截弯曲的铁条。
从指缝间落入齐踝的海水中,溅起一朵小浪花。
女人挥起拳头带着自身全部的愤怒砸了出去,金色的电弧在指缝间萦绕、噼啪作响,海水在她挥拳的轨迹上被静电斥力掀起两道对称的水帘,飘浮着的碎玻璃在电弧中折射出刺目的碎光!
布莱斯却依旧站在原地。
灰蓝色的眼睛注视着那个裹挟电弧的拳头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她没有闪避。
“砰——!”
空气在冲击点炸开了一圈肉眼可见的水汽环,气浪将桌上的马克杯、空啤酒罐统统掀翻在地。
窗框上残余的玻璃被震落。
拳头又停住了。
棒球帽男孩站在她和布莱斯之间。
不知道什么时候移过来的。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个女人身上,她甚至没有感知到他的移动...
“嗨。”
男孩露出一口白牙,笑着打了个招呼。
电弧在他的掌心里噼啪了两下,然后熄灭了。
弥西亚怒目圆睁,她站在海水中加力!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现在处于海水中的她应该是无敌的才对!
她明明用这个力量在水下掀翻了十五吨的渔船!
可这男孩却是纹丝不动!
哪怕她继续加力,从肘部到肩胛骨,但...
力量的量级差距大到她的全力输出,在对方的感知层面上可能根本不构成力这个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