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汗从弥西亚的太阳穴滑下来。
男孩的手也松开了。
五根手指平滑地舒展,把她的拳头从掌心里释放出去,像是放走了一只关在手心里的麻雀。
“冷静点,库瑞女士。”
路明非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摊开,“这是个误会。码头崩塌的事情其实和我们没有关系。”
“不好意思,我老板可能有些职业癖,就喜欢用这种心理战术去测试...”
“你他妈刚才是不是握了我的手?”
“......?”
路明非脑袋上扣出一个问号。
“你挥的拳......我接的......”他眨了眨眼,“呃,我想这个动作通常被称为阻止暴力行为。而不是...”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个姿势看起来像什么?小子。”
弥西亚退后一步。
翡翠色的眼睛从上到下把路明非扫了一遍。
看上去整个人松松垮垮的,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公交车。
“像一条琵琶鱼。”她说。“公的那种。”
路明非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知道琵琶鱼怎么交配的吗?”弥西亚的语速骤然加快,“公琵琶鱼找到母琵琶鱼之后,会一口咬住她的肚皮,然后身体慢慢融化,血管和母体血管融合,器官逐一退化萎缩,最后整条鱼变成母体身上一个可以随时调用的生殖器官。”
“你看看你,站在她后面,替她开门,替她挡拳头,替她拎包。你就是她身上的一条琵琶鱼,融化进去了都不知道。”
沉默。
海水在三个人的脚踝间轻轻晃动。
远处传来某条渔船的汽笛声,又被夜风吞没。
路明非挠挠头,看了看布莱斯。
“......那我更想当海獭。”
弥西亚一懵。
“什么?”
“海獭。”路明非用一种无比认真的语气说,“海獭睡觉的时候会手牵手,防止被洋流冲散。如果非要用海洋生物打比方的话。”
“我选海獭。”
话音落下,弥西亚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具漂浮在污水里的不明物体。
“你需要去北极当两天北极熊冷静一下。”布莱斯平静道。
“好吧。”
路明非失落地点头。
“......”
收回嫌弃的目光,弥西亚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路明非摊开的手掌,她微微眯眼。
力气大不代表什么。
她见过力气大的人,黑蝠鲼也能接住她这一拳...
有蛮力的人她见多了。
真正的战士看的是眼神。
而这男孩的眼神......
像在便利店扫码。
毫无戒备。
或许是某种增强装置,毕竟有钱人总有办法。
高科技义体,外骨骼,反应力场,纤维手套...
什么都有可能。
看看他身后那个女人......
光那身黑色高领毛衣就够买下半条码头,手里掌握的技术储备想来是不能少。
那么...
这小子大概是她高价雇来的超人类或是高科技保镖?
传说中,章鱼的伪装色素细胞每秒能切换七次,让它在零点几秒内变成珊瑚礁的颜色。
她最后瞥了眼这个男孩的帆布鞋和棒球帽。
如果他也有伪装色素的话,那么他伪装成的显然十分完美。
“你的......小琵琶鱼替你挡了两拳。”她把目光越过路明非的肩膀,重新落在布莱斯身上,“然后呢?你以为这就完了?”
灯塔周围的巨浪正在慢慢回落。
室内地板上仍有半尺深的海水。
碎玻璃在水面上漂浮,折射着头顶灯泡发出的昏黄光。
“我都说了...这是误会,弥西亚女士。”路明非叹气,“她只是喜欢这种说话方式......码头的事情和我们没有......”
他停了一下,然后突然无奈地笑出来。
“好吧,抱歉。库瑞女士。”
“你应该有选择的权利。”
弥西亚愣住了。
“要不要接受测试,什么时候接受,至少提前通知一声。而不是在你搬完两百公斤冻虾、吃完一个冷掉的三明治、救完三个孩子一个婴儿一个渔民、被一只太平洋巨章鱼耍了一圈之后...”
“回家发现沙发上坐了个陌生人,然后又跟你说这些谜语。”
“你们观察了我多久。”弥西亚皱眉。
“大概一..”
“我没问你。”弥西亚打断他,“我在问你老板。琵琶鱼跟班安静一点。”
路明非气笑了。
“他不是跟班。”布莱斯开口。
“哦?”弥西亚挑眉,“那他是什么?保镖?看门狗?情人?你的私人琵琶鱼?如果是最后一个,你口味不太好。太嫩了。”
路明非面无表情地把棒球帽重新戴上。
布莱斯没回答弥西亚的挑衅,只是自顾自地开口,“下午四点半,码头主干道栈桥。”
“普通人不会察觉那种振动,你察觉了。”
“接着你跳了下去。”
“三个孩子、一个婴儿、一个渔民。从入水到最后一人脱离危险,你的总用时是十九秒。其中有四秒用来和一只不明状况的太平洋章鱼对峙。”
“......”
“你的力量证明了你有价值。”布莱斯开口,“你晚上面对我说话的反应,则证明了你有资格。”
布莱斯站在半尺深的海水里,脚上的鞋子早已湿透。
灰蓝色的眸子在月光下冷得透明。
“地球即将面临一场威胁。不止一场。”
“我们在组建一个联盟。”
“你的能力使你成为极少数有资格参与应对的人之一。”
弥西亚盯着她。
“你在组建联盟?”她冷笑了一声,“还是你的提包小琵琶鱼在组建联盟?看他那样子,我想应该没什么钱。”
路明非发出怒视,这女人真是太过分了!
他现在的黑卡可没被停!
他才是韦恩大少!
“不论是我,还是他。都由韦恩集团出资。”布莱斯开口,“资金方面拥有保障。”
她从湿透的毛衣内侧取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
名片是黑色的。
哑光纸面上只有一行银色的小字。
“如果你决定了,就打这个电话。”
蹚过半尺深的海水,湿透的裤脚和鞋底发出吧嗒声,女人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
路明非跟上她。
只是在经过弥西亚身边时,还是放慢了脚步。
“我不是跟班。也不是鱼。”
他低声说。
帽檐下露出的黑色眼睛看了弥西亚一眼。
金色的光斑已经完全熄灭,然后他弯下腰,从袋子里掏出一个章鱼玩偶放在窗户上。
“送你的见面礼,弗兰妮女士说这是镇上最畅销的纪念品。”
“......到底什么蠢货会买这种东西。”
“......”
“好吧,你说得对。”路明非耸耸肩,“确实很蠢。”
说完,他推开已经被海水泡得发胀的木门,跟着女人消失在了门外的夜色里。
海风灌进来,卷起地板上的碎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
.........
弥西亚一个人站在灯塔客厅里。
脚踝泡在海水中,碎玻璃在水面上打着旋。
地板上的空啤酒罐被海水推来推去。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需要水。
翻出碎了的窗框,赤脚踩过悬崖边缘湿滑的岩石,纵身跃入灯塔下方的夜海。
入水的刹那。
耳后和颈侧的鳞片状纹路在水下隐隐浮现。
世界亦是安静了。
所有的声音全部被海水吞掉。
温度12.4°C。
对人类来说是失温警告。
对她来说刚刚好。
盐分渗入皮肤的毛孔,替她按摩每一寸紧绷的肌肉。
她悬浮在水面以下,仰面朝上。
透过水面看月亮。
月光穿过海水折射成一个摇摇晃晃的光斑,模糊、温暖,像是隔着磨砂玻璃看一盏灯。
她闭上眼。
鱼群慢慢回来了。
先是几条不怕死的小鲱鱼试探性地靠近,然后是一群沙丁鱼在她周围组成一个松散的银色光环。
悬浮在水中。
弥西亚呼吸平缓,心跳减速。
心脏的频率逐渐回落。
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血液流动的声音。
安静到能听见三海里外一条比目鱼翻身时鱼鳍划过沙子的沙沙声。
安静到...
她眼睛猛地睁开。
翡翠色的虹膜闪烁起金光。
外海!一百二十海里之外!
就在大陆架边缘。
有生物在移动!
十分巨大!
巨大到她的感知甚至无法包裹。
就像是试图用一张渔网去捕捉一座冰山。
只能触及它的边缘。
悬浮在水下。
月光在头顶三米处晃动。
石斑鱼贴在弥西亚的脚踝旁边,两只死鱼眼茫然地望着远方。
灯塔的光从水面上方透下来,在海底投射出一个明灭不定的圆圈。
圆圈在收缩。
好像有什么东西...
正在一点一点地把光源遮住?!
难道说...
北海巨妖真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