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海。
风力四级,浪高一米五。
挪威气象局的风力预报在今晚罕见地准了一回,这意味着拖网渔船的作业窗口将持续到凌晨两点。
十七盏橙色的航行灯散落在灰黑色的海面上。
每条船之间隔着大约两到三海里,拖网在船尾的绞车上缓缓释放,渔网入水时发出的沙沙声被北冰洋的风卷走,混进了海浪和柴油机里,变成一种不间断的的嗡嗡声。
无线电在16频道上断断续续地响。
“北极星号呼叫鳕鱼酒鬼号!你他妈在哪呢埃里克?你的拖网差点绞进我的锚链里。”
“鳕鱼酒鬼号收到,我的GPS死机了,这破玩意儿上次修是什么时候?八三年?”
“八三年那台已经扔了,你用的那台是七九年的。”
“你说真的?”
“你船上贴着产品标签呢,Made in West Germany。这个国家已经不存在了,跟你的GPS一起。”
笑声从扬声器里挤出来。
真是让人火大。
船长哈罗德无语地切换了频道。
“谁手上有多的咖啡粉?奥斯陆号的储备喝完了,我们船上六个人盯着一个空罐子看了半小时。”
“我这有吗啡,要不要?这个劲大。但你得先替我把鳕鱼酒鬼号上那个埃里克揍一顿,他上周赊了我三箱啤酒还没还。”
“我看你是想坐牢了。”
“在北纬63?这个鬼地方法律管不到我们。这里只有三样东西:鱼、风和上帝。上帝管灵魂,风管天气,鱼管我们的工资。至于法律......”
“法律在奥斯陆,离我们大概和月亮一样远。”
又是一阵笑。
这种笑声在北欧的渔船上代代相传。
从维京人的长船到蒸汽拖网轮,从木桨到柴油机。
海上讨生活的人之间流通的幽默永远只有一个配方。
把恐惧兑上酒精,搅拌均匀,然后当作笑话讲给同伴听。
笑声越大,恐惧越深。
无奈地摇摇头,哈罗德帽檐下浑浊的蓝眼睛盯着面前的声纳屏幕。
北极星号的船龄三十二年。
总吨位一百八十,长二十三米。
船体钢板上的油漆已经被盐雾和海风啃了个精光,裸露出来的金属表面覆着一层棕红色的铁锈,远看像是一只被剥了皮的铁皮罐头。
驾驶舱里亮着昏黄的仪表灯。
绿色的扫描线一圈又一圈地转,在黑色的屏幕上画着同心圆。
正常。
一切正常。
鱼群信号密集而规律,像下雨天窗玻璃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地从屏幕顶部滑落到底部。
拧开保温壶的盖子,哈罗德给自己倒了半杯咖啡。
“今晚声纳干净得让我不踏实。”他自言自语。
旁边的导航台前坐着老水手奥拉夫。
五十三岁,右膝有旧伤,走路微跛。
在这条船上干了二十七年。
他正就着煤油灯把一根断掉的鱼钩绑回钓线上。
手指粗得像香肠,指甲缝里塞满了鱼鳞和机油,偏偏穿线的动作轻巧得不像话。
“哈罗德。”奥拉夫头也不抬,“海好的时候你说不踏实,海坏的时候你说果然如此,你他妈到底想要怎样的海?”
“我想要一片不存在的海。”哈罗德喝了口咖啡,“既没有风浪也没有平静的海。”
“一片让我什么感觉都没有的海,可惜那种海不存在,因为只要我还坐在这把椅子上,我就他妈的停不下来想。”
奥拉夫终于抬起头,用一种看了四十年海的眼神看着他。
“你知道你的问题在哪吗?”
“说。”
“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去弄到黑珍珠号。”
“......”
“看看吧,你根本不想换海,你只是太爱这条船了。”奥拉夫嘬了嘬牙花子,“爱一样东西太久的人,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要来把它夺走。”
哈罗德没回答。
他把咖啡杯搁在仪表台上。
液面微微晃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你听说了么?”奥拉夫换了个话头,“弗兰妮店里的北海巨妖玩偶已经卖出去五个了。”
“蠢货才会买那种东西。”
“她说有个戴棒球帽的东方小子一口气买了五个,还挑了半天才选好颜色。”
“......这世上的蠢货总比聪明人多。”
声纳继续转圈。
一切正常。
风把船舱外侧悬挂的防碰球吹得晃来晃去。
哈罗德盯着声纳,眉头微微一皱。
是扫描线经过屏幕右下角时,突然出现了一个光点。
光点很小,出现了不到半秒就消失了。
如果是新手操作员,大概会以为是信号噪声或海底礁石的回波。
可哈罗德他在这片海域跑了四十年,每一块礁石的位置都刻在脑子里,比他记得自己老婆的生日还清楚。
这个位置有那么大的礁石么?
他微微皱眉,扣了扣屏幕的边框,扫描线再转一圈。
什么都没有。
再转一圈。
还是什么都没有。
哈罗德眯眼盯着屏幕右下角的区域。
“可能是洋流。”奥拉夫拍了拍他的肩膀。
“嗯。”老船长点点头。
可两个人都没有真正放下什么。
在海上活了半辈子的人不会说出口的东西很多,其中一样就是...
当大海想让你看到什么的时候,它从不只出现一次。
......
甲板后半夜的风比前半夜大了一个等级。
年轻的船员尼尔斯蹲在甲板尾部的绞车旁,正用扳手拧紧一颗松动的螺栓。他二十四岁,来自特罗姆瑟,这是他第一个完整的捕鱼季。
绞车的钢缆在夜风中嗡嗡作响,拖网在水下缓缓前行。
当最后一颗螺栓拧紧时,他直起腰,随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海水。
“嗯?”
他眨了眨眼,发现了一样东西。
绞车的钢缆基座上,紧贴着一团软趴趴的暗红色物体。
蹲下去,尼尔斯用扳手柄捅了捅这奇怪的东西。
小东西动了。
八条触手从中间展开。
一只巴掌大的小章鱼。
通体暗红色,两只圆滚滚的小眼睛从触手丛中探出来,茫然地盯着他。
大概是顺着锚链爬上来的。
“嘿!大副!”尼尔斯朝驾驶舱的方向喊,“快来看!咱们船上多了一位偷渡客!”
奥拉夫推开驾驶舱的门探出半个身子。
“什么东西?”
“北海巨妖!”尼尔斯憋着笑,把章鱼举高了一点,“你看!克拉肯!就是电视上那个!只不过尺寸好像差了亿点点!”
奥拉夫盯着巴掌大的章鱼。
章鱼盯着奥拉夫。
吸盘无力地在空气中开合着。
老水手的嘴角抽了一下。
哈罗德也从门后面探出半张脸。
沉默。
然后北极星号的甲板上响起了今晚最大声的笑。
哈罗德靠在门框上,笑得渔夫帽都歪了。
奥拉夫扶着膝盖弯着腰,旧伤让他笑得直抽气。
尼尔斯把章鱼举在手里,冲着下方的水手们做鬼脸。
“克拉肯先生!请问您对摧毁人类文明有什么计划?”
章鱼茫然地吐了一个气泡。
“噢!它选择了和平!伟大的决定!我代表全人类感谢您的仁慈!”
甲板上水手们的笑声传过船舷,被海风撕碎后抛向大海。
尼尔斯和大家挥了挥手,接着随手把章鱼递给哈罗德。
哈罗德则将其轻轻放回海里。
触手划水了几下,小章鱼沉入黑色的波浪中。
“好了好了。”哈罗德摆手,“回去吧,小家伙...”
话音戛然而止,老船长面露不解...
他看到了奥拉夫的脸。
奥拉夫站在他对面,面朝着船尾方向。
他不笑了。
方才还挂在嘴角的笑意不知何时被抹去了,嘴唇在微微发抖。
“喂!奥拉夫,什么情况?”
哈罗德从没见过奥拉夫这种表情,他们一起出海二十七年了,经历过九级风暴、翻船、失联、搁浅、两次集体食物中毒...
他亲眼看过奥拉夫用鱼线给自己缝了六针。
“奥拉夫?”
老水手依旧不说话。
他嘴巴张开又合上。
一只手抬起来,不是指向前方,是指向哈罗德的身后。
老水手浑浊的蓝色虹膜里,有一样东西在倒映。
从海面下升起的黑色。
倒影在奥拉夫的瞳孔里只有针头大小。
可那个形状...
是...
触手?!
“轰——!”
直径超过两百米的巨大漩涡将海水从中心向四周挤压!
漩涡的边缘翻涌着白色的泡沫和墨蓝色的深水...
这颜色完全不属于表层海水!
它来自五百米以下的深海!
是从地球内脏里被搅上来的!
渔船们在漩涡的外圈被吸住。
螺旋桨在反向水流中空转,绞车的钢缆绷直出尖啸!
漩涡中心,某种东西从深海上升。
海水在它颅顶上裂成环形的瀑布,向四面八方倾泻。
“轰——!”
水浪破开。
触手升起来,高度超过最高的桅杆。
表面覆盖着暗灰色的鳞片,鳞片与鳞片之间的缝隙渗出荧荧的蓝色生物光,像深海矿脉里熔化的星蓝石沿着裂缝向外溢出。
“轰——!轰——!轰——!”
顷刻间便是十二条触手从漩涡中升起,在夜空中张开,似是座颠倒的大教堂!
尖顶朝下扎入海底,飞扶壁朝上撑住天穹。
“砰——!”
一条触手抽下来,整条拖网渔船被卷起。
钢铁和木材在触手的力量下弯折,船体从中间断裂,龙骨碎裂声传遍整个海域。前半截翘起来,后半截砸进海里,掀起高大的浪柱!柴油从断裂的油箱中涌出,在海面上铺开!
“北海巨妖!是北海巨妖!”
无线电16频道炸裂了。
七条船同时按下了紧急呼叫键。
信号重叠、失真、尖叫。
“MAYDAY!MAYDAY!MAYDAY!”
“上帝啊!我好像看到有红色的鸟飞过来了?!”
“这是鳕鱼酒鬼号!有巨型生物在攻击渔船!我重复——有巨型!”
“GOD!GOD!GOD——”
有渔船试图掉头。
螺旋桨全速运转,可一条触手只是从船底穿过龙骨,便将整条船从中间劈成两半。
两瓣船壳向两侧翻倒,露出里面五彩斑斓的管线和零件...
在月光下看起来像是什么生物被开膛破肚。
漩涡中心,水面继续上升。
一只恐怖的巨眼较之天上的月亮更为宏伟!
瞳孔垂直收缩,像蛇的瞳孔,可颜色是只有深海压力才能压铸出来的墨蓝色,蓝到发黑,黑到里面似有星星在闪!
那只眼睛转了一下。
扫过所有的渔船,扫过所有的人类。
“克拉肯。”
哈罗德喃喃道。
他呆立在了原地。
无线电频道被求救信号塞满。
有人在祈祷。
“......Fader var,du som er i himmelen......”
有人在哭。
“......安娜,安娜,安娜......”
有人在叫他老婆的名字。
有人在骂。
有人已经跳海了。
陆地生物在面对不可抗力时的古老策略。
逃。
人影从不同的船上翻过栏杆,坠入黑色的海面。
可在巨妖搅动的漩涡中,跳海等于自杀。
涡旋的吸力将落水者像漏斗吸水一样拽向中心,翻涌的碎木板和断裂的钢缆在水流中变成了高速旋转的刀片,割开救生衣,割开皮肤,把人拖入水下。
哈罗德站在北极星号的驾驶舱前。
两只手攥住舵轮。
柴油机在满功率运转。
“奥拉夫!”他吼道,“让所有人穿上救生衣绑在栏杆上!用缆绳!双扣!”
老水手没多言,转身就往甲板上跑!右膝旧伤让他每一步都在拖拽,可他跑得比过去二十七年里的任何一次都快。
.........
第三条船沉了。
第四条船翻了。
触手落在水面上的冲击波一圈接一圈地向外扩散,每一圈都把更远处的渔船推离原位。
但推得不够远。
每推开一圈,触手就多伸出一截。
它的节奏是从容的。
不急。
十七条船就在这里。
两百多个人就在这里。
它有的是时间。
可在第五条船被卷起的刹那...
从漩涡的外围开始,海水中出现了一道道银色的光带。
银光从四面八方向克拉肯的方向汇聚。
成千上万条沙丁鱼、鲱鱼、鳕鱼从北大西洋的各个方向涌入这片海域,银色的鳞片在水下组成了流动的星河,每一条鱼都是一颗星,每一群鱼都是一条银河系的旋臂...
它们在...
冲锋?!
鱼群从触手的根部穿过,用身体去撞击暗灰色的甲壳质鳞片,用鳍和尾去切割鳞片之间的缝隙。
然后甚至是......
鲸鱼?!
“轰——!”
碰撞的声响从水下传出。
海面上的洋流亦是发生了违反自然的逆转。
漩涡外围的水流开始减速,减速,减速...
然后反向旋转。
一道与克拉肯制造的涡旋方向完全相反的洋流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去对冲削弱漩涡的吸力!
“上帝啊......”
哈罗德趴在舵轮上,透过破碎的驾驶舱玻璃看向海面。
他看到了鱼群,看到了鲸,看到了逆流。
这是海洋的意志?!
大海在帮他们?!
.........
水下。
女人的翡翠色眼睛带上了点点金光。
她悬浮在漩涡的侧翼,双手向外推着一道由意志驱动的反向水流。
头痛。
太阳穴在跳。
她感知到异常时就全速冲了过来。
一百二十海里的距离她用了不到四分钟,接近音速。
到了之后她做了三件事。
召集海洋生物,生成涡旋对冲克拉肯的漩涡。
她第一次尝试这三件事同时去做,精神的负荷达到了从未触及的阈值,血液从左鼻孔流出来,被海水稀释成一缕粉红色的飘带...
可依旧远远不够。
鱼群的冲击对克拉肯来说连搔痒都算不上。
“哗啦——!”
弥西亚从漩涡边缘的水面破出,一把抓住了缠绕在北极星号船舷上的一条触手。
触手的表面滑腻到不可思议。
她手指刚一合拢就滑脱了。
“该死......”
用牙齿咬住衬衫的左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