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棉布撕裂,她把布条缠在右手掌心勒紧,随手从北极星号船尾的工具架上,拔出把三米长的鱼叉。
“嗤——!”
鱼叉刺入触手。
蓝色的血液从伤口喷出。
血液的温度极低,喷在她缠着布条的手上时产生了一种灼烧般的冰冻感,和液氮接触皮肤时的感觉很像。
弥西亚咬着牙把鱼叉往深处拧。
触手痉挛。
然后——
更紧了。
它收紧了缠住北极星号的力道。
铆钉从船壳上弹射出去,像子弹一样打进海水里,新的触手从水下升起,带着海水的重量朝她拍来。
侧身一避。
触手拍在海面上。
冲击波掀起十米高的巨浪。
浪头扫过两侧的渔船,将其中一条直接掀翻,另一条被推出二十米远,船上的绞车脱落,砸进海里。
弥西亚在水下翻了个跟头才稳住身体。
没有用。
全部没有用。
一个人的力量太弱小了。
她能召集整个北大西洋的生物。
可整个北大西洋的生物加在一起,也咬不动那层鳞甲,她的速度不够同时应对十二条触手和十七条渔船,每救一条船...
不,每试图救一条船的功夫,另一条就被卷走了。
船沉下去的声音和人浮上来的声音在海面上交替出现。
碎木板,柴油,泡沫,蓝血...
耳鸣声不断。
她的视野里更是只有气泡和白色的...
.........
白色的天花板。
白色的无影灯。
白色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一片海。
女孩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两条腿够不着地,两只脚来回晃荡。护士站传来低声的交谈和键盘的敲击声。
“咔—!”
门开了。
“弥西亚。”
她抬起头。
父亲站在病房门口。
“走吧。回家。”
父女二人走在医院的走廊上。
“爸爸。”
“嗯?”
“沈博士说我是很珍贵的样本,这是什么意思?”
“那她说错了。”
“那我是什么?”
他的父亲没有回答,只是带着她走出了医院的大门。
外面在下雨。
缅因州的雨点砸在柏油路上溅起的水花能有半尺高。
而伞又太小,只够遮住她一个人。
于是就有人的肩膀淋在雨里。
“弥西亚。”
“嗯?”
“你知道我和你妈妈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吗?”
“不知道。”
“安菲忒弥西亚。”
老库瑞念这个名字的时候语速总是很慢。
“我和你离开的母亲希望你成为受膏者。”
受膏者?
她不懂。
“弥西亚。弥赛亚。受膏者。基督。”父亲站在雨里,肩膀在狂风暴雨下已经全湿了,可他的声音比她听过的任何声音都要平和,“你拥有超凡的力量,弥西亚。超凡到或许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能理解你。”
“但...”
“力量越大,责任越大。。”
“不论是陆地...还是海洋...我和你母亲希望你能成为苦难之人的救主。”
.........
水下。
女人睁开眼。
克拉肯的触手在她上方搅动着海水。
北极星号的钢制船身终于承受不住了。
龙骨从中间断裂。
“不——!”
弥西亚的声音在水下变成了一串扭曲的气泡。
她双臂在发抖,瞳孔在燃烧!
翡翠色的双眼彻底消失,取而代之是滚烫的金色!
金发在水中倒竖起来,蓝白色的电弧自她发梢上闪烁,水分子被击穿电离,在她周围形成了真空气泡。
气泡里空气灼热。
气泡外海水沸腾。
她浮出水面。
海面上。
乌云覆盖了天穹。
从今晚渔船出港开始就没有露过脸的月亮被层层积雨云锁在上面。
可弥西亚从水中升起来的一瞬,云层下忽然亮了!
“轰隆——!”
怒雷涛涛!照亮了整片海域!
碎裂的渔船、浮沉的人影、翻涌的蓝血和巨妖的触手。
站在北极星号残骸的甲板上,女人衬衫只剩右半边,左臂裸露在外,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闪电中隆起,鱼叉在她手里,钢杆上萦绕着怒雷!
对准缠着名年轻水手的触须!
她高举鱼叉。
全身的力量、全部的愤怒、全部的哀痛汇聚到三叉戟之上!
她要把这根鱼叉连带着雷电一起钉进......
“这是什么阵仗?要狩猎北海巨妖么?”
声音从上方传来,弥西亚的动作一顿。
“说起来狩猎北海巨妖需要狩猎许可证么?挪威渔业总署有这项业务么?”
“我应该不用办证吧?”
女人愕然抬头。
却见被乌云遮蔽了的月亮露出头来。
阴云被推开了。
从天顶到海面,一条垂直的空洞从云层中贯穿而下!
将浩瀚的阴云一剖为二!
因为太阳的降临即是绝对的审判!高天之上的王座降下光矛,万物必须在这一刻低头,交出他们窃取的阴影!
月光灌入海面。
在这根通天彻地的银白光柱中央,狂风失去了方向!
克拉肯掀起的滔天巨浪停滞其中。
一个身影就那么静静地悬停在巨兽的头顶,仿佛他一个人,就镇压了整片大洋的重力。
红色的披风在海风中翻卷,银橘色的战甲泛着冷光,胸口的S在月光下泛着金红。
逆光吞噬了他的面容,让他看起来只是一个镶嵌在神坛中央的残影...
可泡在冰冷海水里的女人,瞳孔却是一震。
残影与记忆在双眼中重合...
戴着棒球帽帮人拎纸袋的跟班,被她叫了一晚上琵琶鱼的家伙,站在资本家身后开门挡拳的提包小子......
他飞在天上。
“......”
低头看着已经失去了意识的水手。
来人瞳孔边缘浮现出太阳般的光晕。
两道光柱穿过海面,穿过飞溅的水花,穿过蓝色的血雾。
“嗡——!”
任凭弥西亚如何攻击都无法破防的鳞片在高温下碳化!软组织蒸发,蓝色的血液沸腾成气体,在断口处形成了一团荧蓝色的蒸汽云。
被切断的触手末端在海面上抽搐了两下沉入水中。
水手从松开的触手残段中跌落。
身体无力地向水面下坠。
可在他坠落的轨迹上,已然有一只手接住了他。
将水手放在甲板,路明非回头看向弥西亚。
女人站在残骸上,手持冒烟的鱼叉,金色的眼睛和炸裂的金发让她看起来像超级赛亚人。
“还能继续向下变身么?”路明非好奇道。
“你他妈现在是说这个的......”
女人的脏话没来得及说完。
克拉肯怒吼一声,似乎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十一条触手全部转向了天空中的红色身影,似是十一根从深渊中射出的长矛。
路明非歪了歪头。
看了眼左边。
唯一一条完整的渔船被鱼群和鲸鱼护在漩涡的外围。
船上挤满了他从各处救起来的水手。
没人牺牲,只不过就是两百多号人紧贴着栏杆和船舱壁,浑身湿透。
他又看了眼右边。
弥西亚站在断裂的甲板上,高举鱼叉,电弧还在叉尖上噼啪作响。
金发金眼。
一米八二的身高配上被撕掉半截的衬衫、裸露的左臂和缠着布条的右手。
活脱脱一幅文艺复兴时期那种描绘女武神屠龙的油画。
只不过画面里的龙比她大了大概五百倍。
路明非叹了口气。
“让一让。”他对克拉肯说,“他们也要回家。”
“吼——!”
显然,沟通没什么效果,十一条触手更是升到了他所在的高度,形成了一个牢笼,从四面八方向他合拢!
“真是的...”
“那就不好意思了。”
男孩对着巨妖的眼睛。
“你是一只很了不起的生物。”他说,“在人类出现之前你可能已经在这片海底住了很久了。”
“但你今晚想要伤害人。”
“所以...”
“抱歉了。”
浩大的日轮在海面上升起!在挪威海北纬63的午夜!
太阳从一个人的眼睛里升了起来!
光柱的直径从他的瞳孔出发时细如发丝,但在传播到海面的过程中扩散成了日轮!
于是北海巨妖一动不动。
深海的甲壳在数万度的高温下被还原成了微量元素,和它身下的那片海水没有任何区别...
触手从末端开始消解。
从暗灰色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透明,从透明变成蒸汽。
十一条触手蒸发,宛若十一根蜡烛被同时吹灭。
烛芯在空气中冒着一缕缕蓝色的烟。
巨眼是最后消失的部分。
它在被光柱吞没前的刹那转了一下,看向月光中悬浮的红色身影,垂直的瞳孔微微扩张。
深渊中沉睡了数万年的古老意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终于理解了一件事...
世界上存在比深渊更深的东西。
荧蓝色的气雾在月光下升腾。
从漩涡中心到半空,从海面到云层,形成了一片薄薄的荧蓝色幕帘。
极光。
作为北海巨妖的葬礼。
漩涡静静止歇,浪涌一波比一波低,一波比一波缓。
海面重归宁静。
一只足以倾覆舰队的远古巨兽...
到冒着蒸汽的空旷海面。
大约......
一秒?
弥西亚悬浮在水下。
双眼映着从水面上方透下来的光...
月光和极光混在一起,在水下折射成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颜色。
她抬头看着水面上方的那个身影。
海水的折射让轮廓有点模糊。
两个小时前冲她鞠躬道歉、被她叫了一晚上跟班和琵琶鱼的男孩。
他飞在天上。
月亮在他背后...
.........
路明非降低高度。
红披风的下摆蘸到了唯一完好渔船的栏杆上。
他悬浮在甲板的正前方。
“没事吧?我的朋友们。”
沉默。
甲板上挤了两百多个浑身湿透的挪威渔民。
他们直勾勾地盯着他。
有人的膝盖在打颤。
有人的手还在做祈祷时交叉的姿势,忘了放下来。
有人嘴里还含着半句祷词,定在了舌尖上。
直到哈罗德开口。
“超人。”
老船长站在驾驶舱门口,渔夫帽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光秃秃的脑门上反射着月光和极光混合的荧蓝色。
“是超人!”
“是超人!”
“是至尊小超人......”
“他来挪威了。”
“他来挪威了!!”
“他来了!”
静默的人群开始欢呼起来,挪威语和英语混在一起,祈祷词和脏话混在一起,哭声和笑声混在一起!
两百多个从死亡线上被拽回来的渔民不断朝前涌。
挤在船头的栏杆前,伸出手来纷纷想去触摸那块红色的布料!
以此确定他的存在!确定自己没有在做梦!确定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什么东西比克拉肯更强大!更站在人类这一边!
他就是超人?!
弥西亚双眼流露骇然,他居然就是传说中神明般的...
“只准摸一下,朋友们。”
超人慢慢降落,红披风的下摆垂在甲板上。
被海水和蓝色的血雾沾湿了边角。
水手们紧紧地围上来。
“只能摸一下,大...大叔你干嘛亲我脸!你嘴里全是鱼腥味!”
“大哥你手往哪放呢!”
“是谁拍了我屁股?!!”
“超人啊啊啊啊!”
一个大胡子渔民抱住了路明非的腰,把脸埋在他的铠甲上嚎啕大哭。
路明非只好也拍了拍他的后背。
“好了好了...没事了...回去记得跟老婆报平安。”
“我单身。超人。”
“......那跟你的船报平安。”
“我的船沉了...”
“......那跟你的鱼报平安。”
人群爆发出带着泪水的笑声。
大胡子破涕为笑,泪水和鼻涕均匀地抹在了由日冕金属构成的S上...
路明非低头看了看胸口那坨亮晶晶的液体...
算了...
..........
弥西亚愣愣地看着这一切。
月光从水面上方透下来,被涌浪打碎成无数个跳动的光斑。
光斑的间隙里是那个红色的身影,被两百多个哭着笑着的渔民紧紧围住。
他在甲板上被人揉来搓去。
有人在拍他的背。
有人在抱他的腰。
有人在摸他的披风。
有人在试图偷他的手套。
他一边挡一边笑,嘴里嚷着什么谁再拍我屁股我就飞走了!
看着他的笑脸,弥西亚缓缓松开了手中的鱼叉。
鱼叉沉下去。
石斑鱼从某个角落又冒了出来,贴着她的脚踝转了两圈,两只死鱼眼茫然地看着她。
......好吧。
她收回之前的话。
这家伙完全不像是高高在上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