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扯出一个讪笑。
“零...帮帮我...哄哄她呗。”
他双手合十。
零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把薯片换到左手,踮起脚尖,以一米五八的身高勉强够到了路明非的脑袋。
手掌落在头顶拍了两下。
皇女的眼神似乎在说...
淡定。
然后她走到夏弥的门前,拧开了把手。
“砰。”
门从里面关上。
路明非的眼角微微湿润。
零!
果然什么时候都能相信皇女殿下的可靠。
他赶紧凑上去,重新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还是什么都听不到。
显然布置了隔音结界。
路明非叹气,伸出手握住门把。
他拧了一下。
纹丝不动。
路明非加力。
又纹丝不动。
黄金瞳点燃。
熔岩般的光在虹膜深处翻涌,直接看到了门把手内部正在运转的阵列...
紫金色的辉光在金属表面流淌。
纹路的末端汇聚成九个汉字。
“路明非与狗不得入内。”
“......”
路明非嘴角一抽,手指微微收紧。
门把手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只要再用力一点,禁制什么的显然就会被马上捏碎...
但他还是松开了。
叹着气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好歹和龙王大人同床共枕了那么久。
零!
拜托你了。
.........
书房。
翡翠山庄路明非为数不多的私人空间,在三楼东侧走廊的尽头。
说是书房,其实更像是一个被书淹没的猫窝...
书架上摆着几本没翻完的漫画、几罐吃到一半的膨化食品。
路明非关了灯,一头栽在被子上。
四肢摊开,仰面朝天。
双目无焦距地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水渍。
水渍的形状像一只章鱼。
北海巨妖在水渍里跳了一下,然后被他强行摁灭。
房间里很安静。
远处有管道在走水。
更远的地方,苏恩曦在打呼噜。
更更远的地方,酒德麻衣在翻杂志,纸页被修长的手指拨开,发出唰唰的声音。
路明非闭上眼睛。
克拉拉是太阳。
她是挂在自己世界天上的东西。
她太亮了,亮到他只敢在黄昏的时候偷偷瞥她,因为正午的太阳会把他的眼睛烧穿。而太阳在你身后的时候,你会在地上看到自己的影子,那是路明非在这个宇宙里第一次拥有影子...
影子证明了你的存在。
太阳给的。
布莱斯是月亮。
每天只露半张脸。
有时候你抬头看她,她正好不在,有时候你不抬头,她却在那里看你。月亮不发光,月亮反射太阳的光,但月亮比太阳更适合用来辨认方向。
水手靠月亮航行,她是他的航线。
巴莉是风。
他看不见她,他也追不上她。
只有她停下来的时候,你才看得到她身上的璀璨。
风什么都带不走,但风去过所有地方。
零是星星。
是他第一次回到这个世界、在无边无际的黑夜里遇到的第一颗光,她总是站在那里不说话,但你一抬头就能找到她...
那么...
路明非眨了眨眼。
夏弥呢?
太阳、月亮、风、星星,天上的东西用完了。
大地?
她从来不在天上。
路明非忽然笑了一声,耳朵亦是微微一动。
“嗞——”
“沙沙沙。”
织物被折叠。
“咔哒。”
行李箱锁扣合拢。
“......?”
男孩从床上弹了起来。
.........
月光从阳台的落地窗涌进来。
女孩蹲在床尾的地毯上,身前摊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宽松睡裙,袖子挽到了手肘,长发散在背上,发梢搭在行李箱的箱沿上。
“混蛋!萝卜!”
夏弥头也不抬,骂了两个字,然后继续叠衣服。
可她装了半天...
行李箱还是空的。
“......”
夏弥嘴角抽抽。
看向一旁。
只见路明非一声不吭地在行李箱另一侧的地毯上坐下来,从箱子里拿出最上面一摞衣服,抖开,搭回衣柜。
夏弥磨了一下牙。
她叠好一件T恤放进去。
路明非抽出来放回衣柜。
她把营养快线摆进箱子角落。
他拿出来吨吨吨的就喝完了。
她把箱盖啪地合上。
他伸手掀开。
速度开始提升。
她装一件,他拿一件。
她把箱盖合上,他掀开。
她的动作越来越快,叠衣服的棱角开始发狠。
他的节奏纹丝不乱。
直至中途两人的手在箱沿碰到...
月光正好从阳台斜劈进来,落在那截箱沿上。
夏弥想缩回去,却被男孩一把攥住。
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里,掌心贴着她的手背,拇指压在她的腕骨上。
“要离家出走是吧?”
“这里可不是我的家。”
“......”
路明非沉默了。
月光在两人之间画了一条银色的线。
夜风从阳台灌进来,掀起睡裙的下摆。
“那你的家在哪?”
夏弥的嘴角弯了一下,“尼伯龙根的地底。我的巢。我的王座。有一台信号很差的电视和半箱过期的辣条。”
“你愿意回那种地方?”
“至少在那里没有人排着队来抢我的东西。”
女孩说着,上前一步。
赤脚踩在月光里,足背白得近乎透明,脚踝细得仿佛一握就断,可他知道这具身体撕碎过大地,龙王踮起脚,像潮水试探堤岸,熔金色的瞳孔在黑暗里明明灭灭,万年的光阴在那一寸虹膜里退潮。
海退了,天退了,王座退了,该死的太阳也退了。
潮水退尽的地方,露出来的是一个十七岁少女的夜晚,在裙摆与足尖之间,在唇齿之间。
脸颊一软。
青苹果的香味萦绕不散。
“龙总是要回巢的,萝卜先生。”
安静。
路明非松开了她的手。
“所以...”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一件衣服,“到底为什么要在我的房间带走我的衣服啊!”
“分手纪念品。”夏弥垂下眼睫,“我想我会一辈子怀念你的。”
路明非气极反笑。
这家伙要真想走,自己可抓不到她...
超级听力也听不到...
他随手从桌上摸出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尺寸很小。
边角被反复摩挲,纸面已经磨出了毛边,正中间有一道浅浅的折痕。
路明非把照片举到月光里。
黄昏,京城,摩天轮。
轿厢的窗玻璃上映着两个人,并排坐着,底下的城市烧成了一片金红色,两个人的影子浮在那片火烧云上。
他在看城市。
她在看玻璃里他的倒影。
“你那个时候就偷偷拍了照片?”路明非问。
“也是纪念品。”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耶梦加得对喜欢的东西,只有一种处理方式。海是我的,天是我的。看上的东西吞进肚子里,才算是我的。”
“本来打算是吃了你之后,偶尔掏出照片怀念你用的。”
“没想到没用上。”
“......”
路明非举着照片,对着月光翻来覆去看了看。
“巢里放这个合适吗?看上去也不值钱。”
“你管我。”
夏弥哈了口气,把照片从他手里一把抢回来。
小心翼翼地用拇指把翻卷的边角压平了。
然后塞进了行李箱最底层的暗格里。
她继续收拾。
叠一件,放一件,嘴里哼哼唧唧。
“你是太阳,我就是泥土。”
“你光芒越来越亮。亮到每一个人都能分到一片光。”她把一件叠好的衬衫放进箱子,用掌根压平上面的褶皱,“超人分得到。蝙蝠分得到。闪电分得到。”
“连今天挂在你脖子上的那条鱼都分得到。”
“与其以后要沦落到排队去光之国领光......”
“我先走,这样体面......”
话没说完,女孩便感觉自己被拽进了一个滚烫的怀抱里。
男孩将双手从她腋下穿过,扣在她的肩膀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很快。
跳得很不超人。
“太阳是大家的。”他说,“可同桌是你的。”
夏弥瞳孔震了一下。
金色的虹膜中似有波纹从中心扩散。
“全世界都在给我起名字。”
“超人。夜翼。人间之神。至尊军团长。M先生。暴君。屠龙者。”
“每一个名字,都是别人需要我变成的东西。”
“只有同桌...”
“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这么叫。”
风从阳台灌进来,吹得窗帘鼓成了一面白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谁跟你是同桌。”
声音从他怀里闷闷地传出来。
“作业都不借我抄。”
路明非低下头,无奈地笑了一下。
右手绕到背后,把照片从行李箱暗格里抽出来。
轻轻放回她的手心里,合拢她的手指。
十根指头包住一张歪歪扭扭的照片。
“留着吧。”
“巢里的东西就放在巢里。”
夜风从阳台的缝隙灌进来,远处有雷...
夏末的第一场夜雨,正在赶来的路上。
“喂!”
夏弥转了个身,踮起了脚。
黑暗里只剩两簇熔金色的火。
“你明天是不是要跟那个飞行员出差?”
“......嗯。”
“那我要做个保险。”
“什么保险?”
“榨果汁。”
细小的鳞片从她肩胛浮起来。
月光被窗帘筛成碎片。
行李箱被踢到了床底下。
锁扣弹开,空箱盖在黑暗里张着嘴,什么都没装走。
长发从枕头上流下来。
从白色的棉面滑过枕角,淌过床沿,垂向地面。
床头柜上立着照片。
玻璃倒影里的两个人,隔着一年半的光阴,安静地看着床上的两个人。
偷来的黄昏,终于等到了光明正大的夜晚。
灯灭了。
月色漫上来。
北冰洋的海蛇群跃出月光下的水面,尼伯龙根深处传来次代种齐声长吟的低频共振,穿透了大半个地壳,从地心深处一路传导至翡翠山庄...
门徒们说,上帝用泥土造了亚当,可他们没有说过泥土在被捏成人形之前,是大地的一部分,大地把自己的一块肉割下来,交给了造物主。
所以每一个人站在大地上的时候,其实是站在母亲的伤口上。
你踩着她,你忘了她。
你仰望天空的时候从不低头,可她从来没有把那个洞填上。
她一直在等那块肉回来。
大概一万年。
今晚,泥土回来了。
整栋别墅不断微微颤动...
苏恩曦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酒德麻衣放下了杂志。
零站在门口,什么都没说,嘴角向上勾了一下,随即静静地看向窗外。
夏末第一场夜雨来了,雨水沿着灰色的瓦片淌下来,汇成无数条银色的细流,从檐口坠入花圃...
迟到了一万年的夏天降临了。
在熄灭的灯和夏末的夜风之间,在重新漫上来的月色之中。
雷声在很远的地方退去。
山庄的夜被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