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把杯子墩在桌上。
表情可以用四个字概括...
生无可恋。
该死的...
为什么每次都会想不到声音能通过震动传播呢!
苏恩曦愣了片刻,缓缓张开了嘴。
“昨......昨天晚上地震了?!”她大声惊恐道,“那是几级?我怎么完全没有感觉到?!是不是该检查一下房子有没有裂缝?!”
“......”
餐厅安静了。
安静到可以听见砂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直到夏弥从厨房走出来。
围裙的系带在腰后打了个蝴蝶结,她手里端着一碗新盛的汤,笑容依旧温暖。
她走到苏恩曦身旁,弯下腰,把汤轻轻搁在她面前。
“试试,管家姐姐。”
萝卜玉米排骨汤。
苏恩曦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内容物。
萝卜。
玉米。
没有排骨。
金黄色的汤面上漂着两片孤零零的葱花。
“萝...萝卜......”
苏恩曦抬头看着夏弥天使般的微笑,再低头看看碗里那块白白胖胖、被炖得软烂的萝卜。
她握紧了汤匙。
“.......谢谢。”
夏弥满意地笑了笑,转身飘回了厨房。
苏恩曦僵在原地,保持着端碗的姿势,眼珠慢慢转向旁边的酒德麻衣。
“叮。”
零放下勺子。
“再来一份。”她面无表情道。
路明非很快啊,他端起零面前的空碗,小跑到厨房,打开砂锅盖子,汤勺在锅里转了两圈...
他甚至还特意用勺子把底下的排骨捞了上来,码在碗里,摆得整整齐齐。
然后小跑回来。
双手奉上。
“您的汤。”
零接过碗。
低头喝了一口。
“嗯。”
路明非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冷汗,麻溜地退了回去。
端着自己的萝卜汤,苏恩曦诡异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她嚼着嘴里的萝卜,大脑开始高速运转。
发生什么事了......
平常不都是零给路明非盛饭的吗?
什么时候变成了路明非伺候零了?
小白兔摇身一变,成了伺候太后的小路子?
她偷偷瞥了一眼夏弥。
夏弥正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环胸,嘴角翘着。
笑容依旧和煦。
萝卜在嘴里不断地嚼着。
宫斗剧是这么演的吗?
除非......
她眼珠一转。
除非有人昨晚干了什么亏心事,需要同时讨好太后和宠妃......
“咳......!咳咳咳......!”
“你怎么了?“夏弥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背。
“没!没事!”苏恩曦猛灌了一口汤压惊,“我就是......萝卜太大块了......”
“......”
夏弥看了她一眼,没多问。
她走回餐桌收拾碗碟,动作利落。
苏恩曦捧着碗,余光里看着夏弥把零的空碗接过去、把酒德麻衣没动两口的汤端走、把围裙从身上解下来叠好搭在椅背上。
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苏恩曦陷入了更深的沉思。
“薯片。”
一只手拍在了她肩上。
全身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起来,手里的碗都差点脱手飞出去。
她转过头。
路明非站在她身后,正平静地俯视着她。
“我没有非分之想!”苏恩曦脱口而出,“不要用棍子敲我的屁股!”
沉默了片刻。
路明非的脸慢慢扭曲了。
“......”
零歪了歪头。
不远处的酒德麻衣放下了纸巾,露出了今天早上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你说话很容易让人误解啊......”路明非的手在她肩上加重了力度,皮笑肉不笑,“你是不是古装剧看多了?而且那个叫杖责。什么叫棍子打屁股?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说法!”
“哈哈...哈哈哈......”
苏恩曦干笑了几声。
收回手,男孩揉了揉太阳穴。
“真是的......”
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晨光已经完全铺开了,金色的阳光穿过了落地窗。
“今天晚上我说不定不回来。”他开口,“不用做我的饭,说不定在那个世界的荒郊野岭吃了。”
苏恩曦从尴尬中回过神来:“哦......那你一路顺风。”
路明非对她挥了挥手。
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只有在经过夏弥身边的时候,他才停了一下。
苏恩曦看不到他做了什么,只看到夏弥的耳朵尖突然红了一小截,然后龙王大人哼了一声,用力推了他一把。
路明非跌出门框的同时已经在笑了。
“轰——!”
暗金色的火焰在空中升腾。
山庄恢复了安静。
.........
海滨城。
「总之,给我守好男德!别让那个女人碰你!连手都不能碰!」
屏幕上的字透着一股幽怨的味道。
「你可以把心放回肚子里了,同桌。」
发送。
路明非将手机揣回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口袋里。
无奈地挠了挠头。
他抬起视线。
越过滨海大道残破的护栏,看向眼前这座新生的城市。
虽然那个时候他用两拳扭曲了现实。
但神迹终究还是在有些地方缺了点什么。
就比如不能一比一还原海滨城之外的破坏。
海岸线向南北两端延伸。
上百台重型塔吊立在海风中。
路明非沿着滨海大道往前走。
路边栽了一排新的棕榈树。
以及...
写字楼侧面的巨大盲墙上,新画了幅足有六层楼高的巨型壁画。
喷漆还没完全干透。
画上是一只手。
一只从云层里垂下、散发着万丈金光的手。
正是这只手托住了半座正在坠落的城市残骸。
市民们管那次死而复生的神迹,统一称之为
——光。
这就很有意思了。
路明非站在壁画底下,仰头看着那只金色的巨手。
在海滨城幸存者的集体记忆里,事实被割裂成了两个部分。
一个是把外星暴君按在地上捶成肉泥、暴力到让人头皮发麻的至尊小超人。
另一个是在绝望中逆转生死、托起千万吨陆地平稳着陆的光。
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暴力属于超人类,而慈悲属于神明。
到底为什么没人把这两者联系在一起呢?
路明非视线下移。
在纪念碑底座最边缘的角落,距离地面不到半米的地方。
有一道歪歪扭扭的金线,越过了官方喷绘的边缘,一直画到了水泥地上。
大概是某个劫后余生的路过小孩,觉得官方用的金色不够亮,执意要给救了自己的神明补上一笔。
路明非盯着歪曲的蜡笔线看了很久。
嘴角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他转过身,走向街角的一个热狗摊。
热狗摊是临时用铁皮车改装,顶上撑着一把遮阳伞。
烤肠在滋滋作响。
“一份套餐。”
路明非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钞。
“好嘞。一份光环套餐。”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左手小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
他熟练地夹开面包,放进烤肠。
挤酱的动作顿了一下。
老头抬头看了一眼路明非的脸,视线在他洗得发白的夹克和明显不是本地口音的语调上转了一圈。
夹子伸向烤架。
又夹起了一根烤得表皮微微爆裂、流着晶莹油脂的红香肠。
塞进了同一个面包缝里。
“哪个城市来的?小伙子。”
老头把纸袋推到他手里,没接他递过去的零钱。
“哥谭。”路明非顺口答道。
“哥谭?那可真是个见鬼的阴冷地方。”老头大笑起来,笑声牵动了手臂的伤口,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但脸上的骄傲却藏不住,“哈哈哈......”
“真可惜你们的城市没有那道光。”
老头把零钞推回给路明非。
“这次我请客。”他拍了拍铁皮车台面,“就当替它向你抱歉了。毕竟,光不可能照到每一个角落,对吧?”
路明非攥着那几张零钱。
看了看手里的双肠热狗,又看了看老头骄傲的脸。
他无奈地笑笑。
“谢谢。”
谁能想到‘光’就站在自己亲手复原、又亲手扛着平稳着陆的城市中央,站在那幅没有画他脸的巨大壁画之下。
捧着一份免费的热狗。
不过......
“味道真棒。”
路明非竖起大拇指,咽下嘴里的食物,准备继续向前走。
海泽尔发的定位就在前面不远处...
似乎是...
“嘿,哥谭来的小伙子,听我一句劝。”老头连忙招手,“前面那条街是重建深度区,没什么事别往里走。”
路明非微微挑眉。
顺着老头的视线看过去。
只见几栋尚未完工的安置房,外墙上喷着幅扎眼的荧光色涂鸦。
一个火柴人。
火柴人的头顶,画着一个光环。
涂鸦旁边,喷着一行嚣张的标语:
【HALO BOYS——这条街很安全】
路明非眉头微微一挑。
光环男孩?
这名字听起来像什么三流选秀节目里被淘汰的男子唱跳组合。
“以前海滨城也有帮派,但都在码头区小打小闹。现在倒好......”老头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厌恶,“城市毁了一次,这些阴沟里的老鼠就进化了,弄出个什么光环帮,到处宣扬自己收到了神的旨意,然后收保护费。”
“你没要紧的事情还是不要...”
“光环帮?”路明非盯着那行字,咽下最后一口热狗,挥挥手便大步向前走去,“听上去是很可怕啦...”
“不过老先生,你可能忘记了。”
“我是哥谭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