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道格,你不是说你局里文职缺人吗?”黛比拉着道格的手臂,用一种热心肠的语气说,“海泽尔她反应快、手脚利索,做调度肯定没问题...”
清了清嗓子,警员打扮的男人正要开口......
海泽尔放下了卷饼。
她叹了口气。
“黛比。”
“我现在过得挺好。”海泽尔认真道,“真的。”
张了张嘴,黛比正想说什么。
可五道人影却是先从街角拐了过来。
大概二十出头的年纪。
为首的瘦高个穿着宽松的白色T恤,袖子上用黑色马克笔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光环...
线条粗细不一,和纪念碑壁画上神圣的金色巨手相比,这个光环更像是小学生在美术课上的不及格作品...
五个人走到路明非身旁的卷饼摊前,自然而然地散开围成一个半圆。
“贝托叔,我是雷蒙啊。”男人笑着,“月底了。”
贝托叹了口气。
弯腰够向铁皮推车上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
可海泽尔却是把手按在了钱盒上。
贝托抬头看她。
雷蒙的视线亦是移到海泽尔身上。
“什么意思?”他歪了歪头,目光在海泽尔的飞行员夹克和沾着机油的工装裤上转了一圈,“贝托叔,这年头卖个卷饼,还雇得起这么辣的保镖?”
海泽尔眼皮都没抬。
旁边,路明非腮帮子鼓动,把最后一口混着廉价孜然味的卷饼咽了下去。
“我想,光应该不收老百姓的钱吧?”他随口吐出一句话。
雷蒙转过头。
看到了马路牙子旁边那个一直在安静吃东西的亚裔年轻人。
“......你怎么知道?”雷蒙眯起眼。
“猜的。”
路明非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抬起头。
嚼着卷饼的东方小子是哪冒出来的?
莫名其妙。
可在对上了一秒钟的视线后,雷蒙原本想骂出口的脏话,突然卡在了嗓子眼里。
眼前这个人的表情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是在跟他说话,倒像是在观察一只爬过桌面的蚂蚁...
心脏深处没来由的冒上股冰凉..
雷蒙清了清嗓子,把视线移开。
他不打算跟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纠缠。
“贝托叔。”雷蒙强行扯回笑容,假装没看见那个奇怪的东方小子,“规矩你懂的。”
“住手!”
尖锐的叫喊声响起,黛比从后面猛推了一把,把身旁的男人搡到了最前面,“道格!你可是警察!”
“......?!”
道格踉跄半步,整个人都懵了。
可四道凶神恶煞的目光已经聚焦在他身上了。
让他只能硬着头皮,干巴巴地挤出声音:
“诸位。”
“海滨城市政条例第一百一十七条,任何形式的强制收费行为均属违法。请出示......”
“你是警察?”
“对...我...”
“那我想警官说得对。”雷蒙挑眉道,“海滨城最需要的就是法律。我们兄弟几个最敬重的就是警察。”
“只不过您这枚警徽。”
“编号M-2214。”
道格的脸白了。
“似乎是从哪个黑市的二手地摊上,淘来的死人玩意儿?”雷蒙的嘴角咧到耳根,“很不巧啊,长官。马洛里先生生前就住我隔壁。他的墓碑,是我亲手抬进土里的。”
屈起手指,雷蒙轻轻一弹。
“叮——”
警徽从扣针上脱落,掉在了地上。
“我......我还有事,黛比。”
道格连地上的破铜烂铁都顾不上捡,猛地转身,手脚并用地滚上了车。
引擎声嘶吼了一下。
车尾灯在热气蒸腾的路面上拖成两道红色的痕迹,然后消失在街角。
黛比僵在风中。
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了我的新男朋友跑了和我不认识这个人之间来回横跳。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海泽尔。
海泽尔没看她。
海泽尔正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把夹克的袖子往上卷。露出小麦色的结实小臂。
她将最后一口卷饼塞进嘴里咽下去。
“谁先来?”
好自信的女人...
难道是硬茬子?
雷蒙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四个同伴。
四个人各自点了点头。
五对一。
他们笑了。
“姐们儿。”为首的一个歪着脑袋,“你认真的?”
“哈哈哈哈...”
五个人大笑出声。
然后就没人笑得出来了。
失去绿灯戒不意味着失去力量。
不过三十秒的时间...
四个人哀嚎着躺在地上,连呻吟都显得进气多出气少。
雷蒙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大脑还停留在三十秒前的狂妄...
他还没反应过来,兄弟们怎么就倒下了?!
他扫了眼古怪的亚裔青年,又扫了眼身前和杀神一样的女人。
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颤颤巍巍地把手伸进口袋。
锋利的冷钢在夕阳下折射出一抹耀眼的凶光。
“你们都给我...”
“啪。”
一只手落在了他手腕上,牢牢按住,让他动弹不得。
“你...?!”
雷蒙被迫抬起头。
正午的光辉从那个亚裔年轻人的背后泼洒过来。
其五官被浓重的阴影吞噬,只剩下一个如神祇般的轮廓。
光压太强了,强到雷蒙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挂了。
“滚吧。”
五根手指松开。
折刀叮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巨大的恐惧终于冲破了喉咙,雷蒙发出一声惨叫,转身拉起地上的兄弟,五个人连滚带爬地朝着街角狂奔。
“小心台阶。”
身后,那个魔鬼般的声音慢悠悠地飘了过来。
雷蒙脚下一绊。
“砰!”
脸先着地。
可他连喊疼的勇气都没有,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街角。
他要去找博士!
.........
卷饼摊前又安静了。
贝托站在推车后面整个人石化了。
海泽尔甩了甩发酸的拳头,回头看向路明非。
两人对视了一眼。
海泽尔松了口气。
她刚要开口...
“老先生。”路明非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卷饼味道不错。”
“有兴趣接受我的投资吗?”路明非指了指铁皮推车,“开一家正式的卷饼店。门面、装修、人员,全包。”
贝托从石化中苏醒了。
“投......投资?”
黛比也愣住了。
海泽尔无奈地扶额。
好吧。
这个解决方案确实比她的售后方案强了不少。
贝托搓着手,嘴巴张了又合。
他正在组织语言。
大概想说小伙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之类的客套话...
但...
街面上又传来轮胎碾碎碎石的声音。
三辆黑色高级车从街道南端鱼贯驶入。
一尘不染的黑色漆面、驾驶员们统一佩戴的黑色耳麦...
无不在用一种低调的方式宣告同一个信息...
有钱。
他们非常有钱。
车门打开。
先下来的是八个黑西装。
阵型训练有素。
然后一个中年男人从第二辆车的后座出来。
灰色的定制西装,领带打了个温莎结。额头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快步走到路明非面前。
弯了弯腰。
“少爷。”
他掏出手帕擦着额角,“我是集团海滨城综合开发项目负责人理查。”
“让您久等了。海滨城近日来重建调度十分复杂,直升机与交通管制的协调需要时间。”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
“还有潘尼沃斯先生列出的采购清单,我们有几项....”
“有些困难。”
路明非挑了挑眉。
“困难?”
“是的。”理查德翻开文件夹,手指微微发抖,“清单上有几样物品......呃,在我们能力范围之外。”
路明非接过文件。
视线扫下去。
苏格兰羊绒围巾、手工定制皮鞋、锡兰象牙白骨瓷茶具套装、意大利手工琉璃烟灰缸、法国普罗旺斯薰衣草干花束等等....
路明非:.........
他是去拜访一个隐居山区的老头。
不是去拜师!
路明非合上文件夹。
深呼吸。
“现在有多少就用多少。”他叹气道,“办不到的就算了...”
“可潘尼沃斯先生那边...”
“我会说的。”
“太感谢了...”
理查德如临大赦,整个人都松软下来了。
路明非忍俊不禁。
“理查德。”
他把文件递回去,“顺便帮这位老先生办个事。”
“他要开一家卷饼店。”
“去市中心,给他挑个最好的位置吧。”
理查德看了一眼贝托。
又看了一眼路明非。
“是,少爷。”
他自然地挥挥手。
八个黑西装中的两个便走到了贝托面前,从公文包里掏出了纸笔。
而站在人群边缘的黛比,则看着黑衣人恭恭敬敬地围着这穿T恤的年轻人。
无业游民?
可听到他们在对话中提到的那个姓氏。
韦恩。
Wayne。
这位就是韦恩家族那位深居简出、据传被姐姐架空了的年轻总裁?
可面前这个中年人弯腰的弧度。
可不像是对被架空之人的态度...
“黛比。”
海泽尔走到她面前。
飞行员夹克的拉链没拉,短发被海风吹得凌乱。
呆毛们在阳光下肆无忌惮地支楞着。
“记得甩了他。”海泽尔说,“你总是那么天真,以后别再被骗了。”
黛比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路明非已经侧身做出了邀请的手势,示意海泽尔上车。
海泽尔翻了个白眼。
“我他妈这辈子从来没坐过后排。”
“习惯就好。”路明非拉开车门。
“凭什么?”
“凭我请你吃了午饭。”
“那是我推荐的摊子!”
“但我付了钱。”
两人的拌嘴声随着车门的关闭而变得模糊。
三辆黑色轿车鱼贯驶离。
.........
韦恩集团海滨城分部。
一栋在灾后四个月内拔地而起的商务楼,外墙是哑光的深灰色铝板,楼顶天台的停机坪标线还散发着新漆的味道。
路明非和海泽尔在一群黑衣人的簇拥下穿过大堂。
工作人员们同时站起来鞠躬。
路明非平静地走过。
海泽尔在他身后小声嘀咕:“你每次出门都这阵仗?”
“这还算少的了。我老板在的时候。”路明非低声回答,“鞠躬的人数至少翻三倍,并且会有人在大堂地面上铺红毯。”
“......你老板到底什么毛病?”
“偏执型人格障碍合并控制欲过剩。”
“但她是...”
“对,所以这个诊断结果大概永远不会出现在任何病历上。”
电梯门合拢。
数字跳动。
直至顶楼。
电梯门张开,阳光和机油味同时涌了进来。
天台停机坪上停着一架韦恩集团涂装的西科斯基S-76D。
机身是深黑,尾翼上印着韦恩集团的标志。
旋翼在海风中缓缓转动。
路明非绕到机舱侧面。
拉开舱门。
机舱后半段塞满了货物。
琳琅满目。
而在这些精心包装的礼品中间,四箱黑麦威士忌码得整整齐齐。
雪松木的箱盖上烫着酒厂的烫金标志。
甚至...
路明非启动了超级视力,透视穿过木箱盖板就能看到在十二瓶深琥珀色的威士忌上系了一张手写的小卡片。
阿福的笔迹。
「致斯科特先生:1948年份,敬经久耐用的事物。】
「附:年轻人可能气盛,望海涵。—— A. Pennyworth」
“......”
路明非默默地把视线从酒箱上移开。
自己在阿福心目中,到底是一个怎样的社交灾难?
他转头想跟海泽尔吐槽。
海泽尔却不在他身边。
她站在驾驶舱的舷窗外。
飞行员夹克的下摆被天台的风掀起来,棕色的短发在旋翼的尾流中乱飞,她手里拎着天台角落备用柜中翻出来的一顶飞行头盔。
直勾勾地看着驾驶舱。
驾驶座上韦恩集团的飞行员汗毛都被盯地竖了起来...
他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窗外一直盯着自己操作台看的女人。
“少爷?”他转过头,小声哔哔,“这位...”
这位精神上不会有什么大病吧?
路明非沉默了下。
“下去吧。”
飞行员愣了一拍。
“让她飞。”
飞行员如蒙大赦。
他解开安全带,从驾驶座上站起来,侧身挤过机舱通道,朝路明非点了点头,然后脚步飞快地走下了登机梯。
甚至没敢回头问一句她有执照吗。
问什么问?
少爷说让她飞!
她就飞!
少爷让一条狗飞,那条狗也得握操纵杆。
看到飞行员下来了。
海泽尔眼睛亮了一下。
她连忙把飞行头盔扣在头上,拉开驾驶舱门坐了进去。
她是王牌。
“注意我的安全。谢谢。”
路明非拉上机舱门,在她身后的座位上系好安全带。
海泽尔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坐的是海泽尔·乔丹的飞行器。”
她拉下遮光板,双手稳稳地握住操纵杆。
“不接受投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