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空。
蔚蓝色的地球悬在天幕上。
被太阳照亮的那一半在缓缓自转,从这个角度看,整个人类文明不过是一层薄薄的发光苔藓,附着在一颗中等大小的石头上。
白天的那一面铺着大陆和云层,晚上的那一面好一些...
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连成光网,密集处是沿海的平原,稀疏处是沙漠和冻原,整颗星球在太阳风里泡着,磁场勉强撑起一把看不见的伞,替苔藓们挡住了宇宙射线。
可从三十八万公里以外看,这把伞很脆弱。
风一大就会翻。
月球的背面。
猎户座看不到,哈勃望远镜看不到。
这里的黑暗是宇宙出厂时的原色。
从未被命名,从未被讨论,从未被任何一首诗提起。
陨石坑组成了灰色荒原。
坑壁上覆盖着月壤,在低重力下铺成了柔软的毯子...
如果有人在上面走过,脚印可以保存一亿年。
没有风来抹掉它。
阿姆斯特朗的脚印在月球正面的静海保留了五十多年。
在这里,脚印会比留下它的文明活得更久。
但就是在这鬼地方...
有一个人坐在一块凸起的玄武岩上。
红披风在无重力环境中凝固。
路明非坐下来的时候,披风的下摆扫过岩石表面,掀起了几粒月壤,月壤在低重力中缓慢上升,至今还飘在他的膝盖高度,没有落回地面。
他没有掩盖自己的面容。
毕竟距离他最近的生命体是在384403.9千米外的太平洋里。
一头正在换气的座头鲸。
路明非将右手搁在黄灯戒上,反复碾过暗金色的龙纹。
伟大黑暗。
骷髅。月亮。翅膀。骨刺。战斧。倒吊。S。Ω。
他脑子里还残留着画廊中金色大手的触感。
是自己招来的吗?
斯科特说...
你的光有多亮,它看你就有多清楚。
三十公里外的护林员在皮卡里看到了他。
三十八万公里外的某个东西是不是也看到了他?
如果达克赛德只是零头的零头......
那黑王当年面对的就不是一个暴君,是一整个还没醒过来巨手的一小片指甲。
路明非沉默。
他越强大,靶心就越亮。
而他在画廊里看见了自己。
挂在达克赛德隔壁。
意味着什么?
他是路西法的棋子?容器?
还是......
他本来就是路西法的一部分。
只是自己不知道。
路明非闭上眼。
“你到底是什么?”
伊索尔德问过他这个问题。
他没答上来。
“你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何物。”
她说的。
灵魂金缮的大教堂里。
裂缝被金色的灰烬填满。
可金缮只修补裂缝。
不回答问题。
路明非睁开眼。
蔚蓝色的地球挂在天幕上,安安静静地转。
苔藓们还在发光。
他们不知道有一粒灰尘正坐在月球上,替他们所有人发愁。
“嗡——!”
手机震动。
路明非不耐烦地看了一眼。
如果是某个吃饱了撑的家伙...
他绝对给他拉...
屏幕亮了,是布莱斯。
路明非的手停在半空。
他打开消息。
「你心情不好。」
路明非愣住。
没有问号。
翻译一下就是...
我知道你心情不好,我只是在通知你我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
发送。
「你环绕地球飞行了42圈,然后坐在月球背面发呆。」
路明非倒吸一口冷气,月球背面空无一人。
这女人到底在他身上装了多少追踪器?!
月球上的沉默和地球上的不一样。
地球上的沉默里还有风声、虫鸣、远处车轮碾过路面的白噪音。
月球上的沉默是绝对的。
只有心跳。
他的心跳在胸腔里独自打了很久的鼓。
然后他开始打字。
「是有点不好。」
发送。
对面安静了片刻。
下一条消息是:
「周末。继续出差。这次去希腊。」
路明非盯着屏幕,嘴角裂开了一条缝。
可裂开不到半秒......
笑容焉了。
又打了一行。
「布莱斯。我是不是灾星啊。」
发送。
对面沉默了。
这次的沉默比刚才长。
“叮——!”
「你是夜翼。」
“......”
这回答了路明非的问题吗?
从逻辑上说没有。
灾星和夜翼是两个完全不相干的名词。
你问她今天下雨吗。
她回答你是鱼。
可蝙蝠侠总是喜欢重新定义问题对伙伴进行pua,就比如你不需要知道自己是不是灾星。你只需要知道你是谁。
你是夜翼。
路明非的嘴角又裂开了。
或许......
被蝙蝠侠监控的感觉也不赖?
路明非打字:
「谢谢你,布莱斯。」
发送。
对面没回复。
路明非却思考了片刻。
非常小心地打了一行字。
「周末算约会么?」
“叮——!”
「不是。」
路明非咧开嘴。
「那就是!」
「......」
点点点。
路明非能想象到蝙蝠侠此刻的表情。
伸了个懒腰,他从岩石上站起来。
明明没有风,可红色的披风却依旧在无重力中缓缓展开,似是一面终于被升起来的旗帜。
斯科特说得没错。
巴莉也说得没错。
每一秒都是恩赐。
活在当下。
在这个随时都有可能被时间旅行者毁灭、被外星人入侵、被撒旦当做收藏品的宇宙里......
最值钱的不是超能力。
是时间。
路西法的存在不会因为他在月球上多坐一秒钟而改变。
但布莱斯的希腊之约会因为他迟到而被取消。
而他完全不想体验蝙蝠侠的迟到惩罚。
上一个迟到的人是小丑。
现在小丑的心脏是石头做的。
所以......
手机又响了。
路明非满脸喜悦地拿起来,以为是布莱斯回复了笑脸。
不是布莱斯。
克拉拉。
路明非愣了一下。
「明非,周末有时间么?」
男孩皱了皱眉。
奇怪...
这个问题的提问方式不像克拉拉。
克拉拉很少问他有没有时间,她的行事风格更接近忽然出现在你窗口或者从平流层降落到你院子里...
她喜欢直接出现。
「抱歉啊克拉拉,你晚了一点,我刚刚答应了布莱斯,周末陪她去希腊出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