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划着十字,有人以头抢地,有人失声喃喃:
“上帝啊……”
“摩西……摩西分海……”
“神迹……这是神迹!”
声浪起初细微,随即如野火般蔓延。恐惧与敬畏如瘟疫般击穿了每一个目击者的理智。
他们跪倒在地,不敢直视那个骑马踏河而来的身影——那已不是凡人,那是行走在人间的神罚。
弗罗茨瓦夫城内。
“什么声音?!”
瓦迪斯是被亲卫摇醒的。他昨夜与哈拉尔德等人饮酒至深夜,商讨如何借守城之机进一步掌控兵权,宿醉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殿下!河面……河面有异动!守军来报,对岸有大规模渡河迹象!”
“渡河?”
瓦迪斯一把推开亲卫,胡乱套上外袍,抓起佩剑就冲出门,“他们哪来的船?怎么过的河?哨兵都瞎了吗?!”
当他跌跌撞撞冲上南城墙垛口时,莱格尼察已经在了。
二王子衣着整齐,甚至披着一件绣有金狮纹章的丝绒晨袍,但脸色苍白如纸,手指死死攥着冰冷的墙砖。
他们看到了终生难忘的景象。
晨光下,一条宽阔的浮桥如神之阶梯,横跨汹涌的奥得河。桥上,银甲骑兵跟在彼得身后,正以整齐的队列快速通过,马蹄声如沉闷的雷滚,铠甲反射着初升朝阳的红光。
“这就是彼得……”
“他……他怎么做到的?”
二王子莱格尼察的喉咙发干,声音嘶哑,
“魔鬼……一定是魔鬼的把戏!”
大王子瓦迪斯咆哮起来,但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惧。他猛地转身,抓住身后一名守军百夫长的领口,“弓弩手呢?!投石机呢?!给我砸!砸烂那座桥!”
百夫长脸色惨白,牙齿打颤:“殿、殿下……弓弩射程不够……投石机还没运到这段城墙……”
“废物!都是废物!”
“哥哥,冷静。”
莱格尼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思考能力,但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你看那些士兵……他们过河的速度……这根本不是寻常浮桥。还有那些百姓——”
他指向码头区。
成百上千的市民、商人、雇工、甚至逃难的农夫,正跪伏在地,朝着彼得的方向叩拜。隐约的祈祷声、哭喊声、称颂声随风飘上城墙。
“他们在跪拜他。”
“他们把他当成了神迹的化身……军心,民心,正在崩塌。”
三位将军早已赶到了城头,他们的脸色比两位王子还要难看,因为他们看到了整个浮桥从无到有的出现过程。
“这,这是毋庸置疑的神迹。”
普雷斯·考夫爵士手扶墙垛,岩石般的脸庞第一次出现了裂纹。他征战半生,见过尸山血海,见过绝境死守,却从未见过如此……违背常理之事。
“这不可能……顷刻之间,横跨奥得河……这非人力所能为。”
水军指挥官盖伦爵士死死盯着那分流的河水与稳固的桥墩,作为最熟悉这条河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上帝……上帝站在了他那边。”
皇宫守卫队长里德洛爵士则沉默地看着城头守军——那些士兵们,许多人已放下武器,呆呆地望着河面奇观,眼中充满了迷茫与恐惧。士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
瓦迪斯猛地抽剑,砍在墙砖上,火星四溅。
“都给我醒醒!那是妖术!是幻象!”
他嘶吼着,试图用愤怒掩盖恐惧,“弓弩手上前!瞄准那个银甲的混蛋!射死他!谁射中,赏一百杜卡特金币!”
但是没有一个弓箭手愿意上前。
瓦迪斯冲着弓弩手拳打脚踢,却仍无济于事。
彼得的“鹰眼”随时查看着城头的情况,不禁摇头轻笑。这就是他明明可以半夜偷渡,却选择在人多的天亮时渡河的缘故---锦衣不夜行,人前好显圣。
当他成功渡河,勒马立于码头,银色黎明的骑兵已在他身后完成列阵。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占领渡口,控制城外仓库区。向民众宣传:不抵抗者,不杀;不参与守城者,不罪;提供敌军动向者,赏。”
他的声音奇异地传遍码头每个角落。
“至于城墙上的诸位——”
他终于抬头,目光如冷电般射向城头那几道僵硬的身影。
隔着三百步的距离,瓦迪斯和莱格尼察却同时感到脊背发寒,仿佛被毒蛇盯上的青蛙。
“我给你们一天时间。”彼得的声音高昂的能压过了河风与喧嚣,“开城投降,可保性命与爵位。负隅顽抗——”
“城破之日,皆为叛逆。我的仁慈,只到今日日落。”
说罢,他调转马头,不再多看城墙一眼。
仿佛那高耸的石墙、林立的垛口、以及墙上那些所谓“王子”“将军”,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不值得他投注更多目光。
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瓦迪斯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也吼不出来。莱格尼察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而城头守军,已有士兵悄悄后退,眼神游移。
彼得的神迹震慑了人心,但战争的实质,终究要落回钢铁与鲜血。
大嘴约翰此刻正站在浮桥西岸起点,声如洪钟地指挥着后续部队。
“工兵队!加固第三、第七号船只和浮桥木板!”
“运输队!火炮优先!把那些宝贝儿们稳稳当推过去,磕掉一块漆老子扒你们的皮!”
“步兵方阵,保持间距!别挤!桥塌了谁都过不去!”
在他的咆哮声中,浮桥以惊人的效率被强化、拓宽。更多的木排被铺上,关键节点用锁链二次固定,桥面两侧拉起防护索。
一门门沉重的青铜火炮,被骡马与人力缓缓拖上浮桥。车轮碾过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但桥身稳固。炮兵们脸色发白,却无人退缩——他们亲眼见证了神迹的诞生,此刻对这座桥的信心,甚至超过对石砌堡垒的信任。
对岸码头区,银色黎明的骑兵已建立起临时防线。
彼得并未急于攻城,而是分出小队,迅速控制了码头仓库、税关、以及通往城区的三条主干道。
“奉彼得殿下之命!平民避入屋内,免受刀兵之灾!商铺封存,战后原主凭契领回!抵抗者格杀勿论,顺从者生命财产皆得保全!”
骑士们的宣告声在街道间回荡。原本惊慌失措的市民,在发现这些银甲骑兵并不烧杀抢掠后,逐渐从恐惧转为观望,甚至有人偷偷从门缝递出水囊与面包。
民心,如同沙堡,在第一个浪头打来时便已开始溃散。
突然——
“唳——!”
高空中传来熟悉的尖锐啼鸣。
彼得猛然抬头。
米霍克正在城市东方的天际盘旋。彼得瞳孔微缩。
东方,有大规模敌军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