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进攻的号角。是接收的号角。
南城门巨大的橡木门栓,被守军自己缓缓拉起。铰链发出沉重呻吟,如同这座城市最后的叹息。
这座数百年历史的古城,终究没有在炮火中毁灭,而是迎来了它新的主人。
城外,彼得骑在马上,看着城门洞开。
他抬起手。
身后,所有已渡河的银色黎明骑兵,同时举起骑枪。枪尖在正午阳光下,汇成一片死亡的森林。
“传令。”
彼得说,“骑兵入城,控制主干道与宫殿。炮兵原地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劫掠,不许杀人,不许进入民宅。”
“那两位王子?”安德烈问。
彼得望向城头。那里,两个渺小的身影正被武装修士带下城墙。
“让他们走。”
他淡淡道,“丧家之犬,活着比死了更有用——他们会把今天的恐惧,带到波兰,带到匈牙利,带到所有可能与我为敌的宫廷。”
他顿了顿,补充:
“但那个主教……带他来见我。还有工匠格热戈日。”
“您要奖赏叛徒?”
“我要奖赏聪明人。”彼得策马,缓缓走向洞开的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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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0日。
黄昏时分,大王子瓦迪斯和二王子莱格尼察在“银舌”莫里斯带领的二十名王室亲卫护送下,从东门悄然离开。
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城东的狩猎森林。
这条路,是他们童年时与父亲常走的——马克西姆大公曾在这里教他们射箭,辨认鹿踪,在篝火边讲述先祖征服西里西亚的故事。
“记得吗?”
二王子莱格尼察忽然开口,声音在暮色中飘忽,“我十岁那年,在这里射中了第一头鹿。父亲抱着我转圈,说‘我的小狮子’。”
大王子瓦迪斯沉默地骑马。
许久,才说:“哼,他从未那样抱过我。无论我猎到多大的熊,他的评价永远是‘还可以更好’。”
莱格尼察的记起了小时候,父亲马克西姆的书房,国王摩挲着幼子进献的战术沙盘,眼中是他从未给过长子的赞许。“莱格,你的哥哥太急躁,你当勤勉....”
“因为他把你当继承人。”莱格尼察苦笑,“而把我当宠儿。我们都在争夺他不肯给全的东西……”
他们穿过一片林间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座破旧的狩猎小屋。
大王子勒马。
小屋门廊上,挂着一副鹿角。那是他十四岁猎到的第一头雄鹿,父亲亲手剥制、悬挂。他说:“留着,等你成为大公那天,再看。”
“我没能成为大公,也没资格成为国王”大王子喃喃。
“我们都没有。”二王子说。
银舌莫里斯策马上前:“殿下,不能停留。追兵可能——”
二王子摇头,“彼得放我们走,就像放走两条瘸狗。他根本不在乎。”
他下马,走到门廊前,伸手触碰鹿角。积尘簌簌落下。
“父亲....”
他对着空荡的小屋说,“你看,你两个儿子,把数百年祖传的城池,在一天内……弄丢了。”
声音哽咽。
“哥哥,你还记得吗,我七岁的时候,你偷偷带我去马厩,扶我骑上那匹高大的黑色种马。你在下面紧紧抓着缰绳,说:“别怕,莱格,我永远会保护你。”
二王子似乎陷入了回忆。
“是啊,我记得,父亲当时并未责怪我们,反而笑着带着我们一起打猎,他从未那样笑过。”
大王子同样感慨出声。
莱格尼察站在兄长身边。暮色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扭曲,最终融成一团模糊的黑暗。
这是逃亡路上唯一一次人性的闪光——旋即被仇恨吞没。
“哥哥。”莱格尼察轻声说,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但我们都输了。”
猛地后撤,拔剑——
金属撞击的刺耳鸣响。
“该死的,我早就知道你不安好心!”
“你这个废物,如果父亲早一些把王位给我,绝不会有这样的下场!”
兄弟二人看着对方扭曲的脸,面目狰狞。
兄弟的剑刃第一次真正交锋,不是在王宫,不是在敌军围城的墙头。而是在这个不起眼的地方。
“噗嗤!”
银舌莫里斯在后背一剑通穿大王子的侧肋,二王子莱格尼察顺势递剑刺穿哥哥的咽喉。
剑尖在颤抖。
“你若不死,我永远无法上位。”
二王子接过银舌莫里斯递过来的亚麻布,擦拭干净手中的剑,轻声低语,“我会对外宣称你死于红发彼得之手,我会为你复仇的!”
蹄声远去,惊起林间昏鸦。
小屋门廊上,骨质风化的鹿角在晚风中微微摇晃,像一场无人观看的默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