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彼得微笑着点了点头,笑容依然温暖。
乔瓦尼也回以微笑,完美无瑕。
乔瓦尼眼底闪过一丝杀意,一丝警惕,还有……一丝动摇。
彼得却温和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今天如果不是你们,老约克就跑了。他要是逃回自己的城堡,重整旗鼓,又不知道要多死多少人。所以我会给予你一千格罗申的奖赏,另外发放在弗罗茨瓦夫行商的许可,老约克身上的铠甲和武器都是你的战利品。”
“感谢您的慷慨。”
乔瓦尼做出感激的表情,那态度无可挑剔。
这时,炖菜、烤肉、松软加糖的白面包被端了上来。
香气在现场弥漫开来。在这个刚结束战斗的夜晚,美食让人垂涎。
费德里克和路奇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彼得笑了:“趁热吃。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
费德里克和路奇拿起白面包,吃了一口,眼睛顿时就亮了,那恰到好处的甜味让他们加快了咀嚼速度。
彼得掰开一块面包,蘸了蘸炖菜的汤汁开始闲聊,“乔瓦尼先生去过很多地方?”
“托斯卡纳、伦巴第、威尼斯……勉强算走过些地方。”
乔瓦尼回答得滴水不漏。
“所以,乔瓦尼先生主要经营什么商品?”
彼得状似随意地问。
“丝绸,香料,还有一些……特殊的手工艺品。”
乔瓦尼抿了一口烈酒,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显然喝不惯这种浓烈的酒液。
“从威尼斯进货?”
“热那亚也有渠道。”
“听说最近地中海航线不太平?奥斯曼的舰队越来越活跃了。”
“总有办法避开风暴,殿下。”
乔瓦尼的回答滴水不漏,“商人最擅长的,就是找到安全的航路。”
“你一定见过很多不同的统治者。”
彼得咬了一口面包,咀嚼得很慢,“你觉得,一个好的领主,应该是什么样的?”
陷阱?
乔瓦尼的神经绷紧了。但他脸上依然挂着商人式的谦逊笑容:“殿下这个问题太深奥了。我只是个商人,不懂治国之道。”
“商人最懂人心。”彼得抬眼看他,灰蓝色的眼睛在烛光下像两枚打磨过的燧石,“你知道人们需要什么,害怕什么,愿意为什么付钱——这难道不是统治的核心吗?”
费德里克和路奇停下了进食,看着父亲。
乔瓦尼沉默了片刻。
“如果非要我说……”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斟酌过,选择了一个四平八稳的答案:“一个好的领主,应该让治下的人吃饱穿暖。”
“吃饱穿暖。”彼得重复这个词,叹息了一声,“很贵的奢侈品。大多数领主觉得,农民不需要吃饱,饥饿才能促使他们更勤劳;他们不需要穿暖,寒冷才能让他们更敬畏。”
“您不这么认为?”
“我不认同。”
彼得放下手中的食物,指了指正在狂欢的大营众人。
“当一个人连温饱都无法满足,他眼中便只剩下今天。他不会去想明天的麦子该怎么种,不会去思考城墙该如何加固,更不会在意领地的荣耀与未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火光中那些粗糙却鲜活的面孔。
“可当你让他吃饱穿暖——他的眼睛就会开始望向远方。他会修缮漏雨的屋顶,会为女儿编一条新发带,会在收成后多酿一桶酒……他会开始拥有,而人一旦拥有了什么,就会变得勇敢。”
彼得转向乔瓦尼,烛火在他瞳孔深处跳动:
“饥饿的农民只会守着最后一捧麦种发抖,但饱足的农民会成为战士——为他谷仓里的粮食而战,为他屋檐下的安宁而战。这才是真正的城墙,不是石头砌的,是人心垒起来的。”
他拿起酒杯,声音沉静如夜:
“统治不是从他们那里拿走东西,而是给他们值得守护的东西。然后你会发现——最坚固的忠诚,永远诞生于温暖的炉火边。”
乔瓦尼只觉得脑海中一片轰鸣~
他怔怔的看着彼得,从那张年轻英俊的脸上看不到丝毫作伪。
原本嘈杂的喝酒声,士兵的欢呼声,马匹的嘶鸣声,还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都开始变得遥远,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乔瓦尼眼中只有面前的彼得,脑海中不断回响着彼得说出的这段话。
如此暴论,他从未在其他国度听过!
而那描绘的场景是如此诱人~
直到过了好几个呼吸,强大的意志力才让他回过神来。
眼前出现营地的篝火星星点点,像倒映在地上的银河。
耳中听到士兵们的酒杯碰撞声,还有人抱着鲁特琴,弹奏着一支忧伤的民谣。
更远处,农民们的营地里传来笑声。他们分到了银币和战利品——几袋面粉,几块熏肉,几匹粗布。这些东西在贵族眼里不值一提,但对他们来说,是生活下去的希望。
“你看,”彼得声音在夜风里传来,“他们现在有尊严了。因为他们亲手捍卫了它。”
乔瓦尼想起佛罗伦萨宫廷里那些镶金的壁画——画中农民永远跪在领主脚边,手捧麦穗的姿态像在供奉神明。
可眼前这些人的笑声里,有某种壁画从未捕捉到的东西。
“在佛罗伦萨,我们讨论过‘希望’。学者们说它是美德,神学家说它是通往救赎的阶梯。”
他顿了顿,“但坐在丝绸坐垫上谈论希望……就像隔着彩绘玻璃看太阳。”
彼得点头认同道:“彩绘玻璃会让光变得很美,但也会让人忘记真实的温度。希望不应是画在穹顶上的金箔,而应该是那一双双愿意俯身的手。”
不远处的篝火“噼啪”爆开一颗火星,像一句未说完的箴言。
乔瓦尼忽然明白了那种陌生感从何而来。
在佛罗伦萨,希望是贵族赐予的礼物,总是系着丝带、装在镀金的盒子里。而在这里,希望是从泥土里自己长出来的,带着露水和草籽,沾着劳作留下的茧痕。
“希望是最珍贵的东西。”乔瓦尼轻声说,“也是最危险的。”
“同意。”彼得点头,“所以我们必须小心呵护它。
不能让野心家玷污,不能让伪善者利用,也不能让……不能让来自远方的客人,误解它的本质。”
又是一次沉默。
这次,乔瓦尼先移开了视线。
“殿下真知灼见。”
他低头抿了一口葡萄酒,再抬头时,脸上又恢复了商人式的圆滑笑容。
“那么,请允许我们这些远方的客人,在您的土地上多停留几日。我们想亲眼看看,被‘解放’的西里西亚,究竟是什么模样。”
“当然可以。”
彼得也笑了,那笑容灿烂得像个毫无心机的年轻人。
“我会为你们安排住处。你们可以在西里西亚自由活动,也可以去附近的村庄看看。眼见为实,不是吗?”
“正是如此。”乔瓦尼起身,再次躬身,“感谢您的慷慨,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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