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瓦尼退出教堂。
他想起佛罗伦萨的圣母百花大教堂,那些镀金的穹顶,那些大师绘制的壁画。信徒们跪在彩窗投下的光斑中,聆听神父讲解天国的荣耀与现世的忍耐。
而在这里,主教被请下了祭坛。
“很震撼,不是吗?”
古德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这里,卸去了神袍,拿起了一个酒壶小口喝着。
“彼得殿下在颠覆教廷的根基,梵蒂冈不会同意的。”
“当然不会。”
古德温走到他身边,一同望向教堂内忙碌的景象,“殿下只是把被颠倒的东西,重新摆正过来,然后有些老不死的就开始愤怒的发疯。”
“你们不怕教廷绝罚?”乔瓦尼问。
“这个世界病的很厉害,总需要有人来医治不是吗?”
古德温又喝了一口酒,露出调侃的笑容,道:“黑死病时有鸟嘴医生们站了出来,现在换成了我们。”
乔瓦尼忽然问:“你们不怕吗?”
“怕什么?”
“怕这一切只是脆弱的幻梦。怕人心贪婪,一旦尝到甜头,就会索求更多。怕今天分到粮食的人,明天会要求分你们的战马。”
古德温哈哈大笑。
“乔瓦尼先生,你这个问题我也曾问过彼得殿下,你猜他怎么回答?”
“怎么回答?”
“他说,人与上帝的契约,从不写在羊皮纸上。它写在孩子的脸颊是否红润,写在家家户户的烟囱是否冒烟,写在夜里能否安心闭眼而不怕清晨有人来夺走你最后的口粮。”
他指向那些抱着分到物品、小心翼翼走回家的村民。
“你以为他们拥有的多?不,是他们曾经拥有的太少了。彼得殿下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总之很深奥,彼得殿下他啊,从来不怕民众贪心呐。”
乔瓦尼沉默了很久。
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异常干涩:“彼得殿下究竟想建立什么样的国度?”
古德温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又喝了一口酒,缓缓道:“一个不需要他再去救赎的国度。一个每个农民,每个工匠,每个母亲,都能成为自己的英雄的国度。”
乔瓦尼默然。
费德里克和路奇却已经热血沸腾。
数日后,他们抵达弗罗茨瓦夫。
奥得河在城外蜿蜒如银带,河上的圣彼得大桥正在加固。不是战时的仓促修补,是系统的、大规模的改造:船锚被石墩取代且被加粗,桥面拓宽,加高,两侧甚至开始搭建带顶棚的步行廊道。
工匠们像蚂蚁般忙碌。敲击声、号子声、锯木声混成一片生机勃勃的交响。监工不是挥舞皮鞭的军官,而是几个穿着简朴长袍的文书,手里拿着图纸,不时与工匠头领商量着什么。
“他们在加固桥梁,”乔瓦尼惊讶,“可战争还没结束……”
“正因为战争还没结束。”古德温眼中闪着光,“他在为和平做准备。为商队,为旅人,为所有需要过河的人。”
进城时,没有盘查,没有勒索。守门士兵只是简单查看车队货物,便挥手放行。
街道整洁。
排水沟没有淤塞,摊贩在划定区域经营,巡逻的士兵小队步伐整齐,但从不无故打扰市民。
更让乔瓦尼心惊的是人们的脸。
没有恐惧。没有那种在强权下缩紧肩膀的畏缩。商人在店铺前吆喝,主妇在集市讨价还价,孩童在巷子里追逐嬉戏,一切都平常得诡异,在这座刚刚易主的城市。
他们下榻的旅店老板是个健谈的中年人。端上麦酒时,他主动说:
“您几位是外地来的商人?现在可是好时候。彼得殿下免了市民半年的税,市场税减了三成。瞧见没,”
他指向窗外街道,“那些巡逻的兵,真就只是巡逻。前天有个喝醉的想赖账,他们来了,按新法令处理,不偏不倚。”
“新法令?”乔瓦尼问。
“喏,广场上贴着呢。”老板擦着杯子,“简单得很:不偷不抢,不欺不诈,劳动所得归己,遇事找公断处,就这些。比原来领主那几百条规矩好懂多了。”
路奇忍不住问:“你们不怕吗?毕竟换了个统治者……”
老板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怕?小伙子,原来我们怕明天会不会加税,怕儿子会不会被拉去充军,怕收成好了领主会不会眼红。现在?”
他耸耸肩,“现在我们就怕自己不够勤快,错过这好光景。”
夜里,乔瓦尼独自站在房间窗前。
远处广场上,古德温神父又在布道。火把的光晕中,人群黑压压一片,安静地听着。偶尔有掌声响起,不激烈,但持久,像潮水轻轻拍岸。
他想起离开佛罗伦萨前,与美第奇家族一位幕僚的深夜长谈。那位饱读史书的老学者说,所有乌托邦都始于美好的誓言,终于血泊。因为人性本贪,秩序终将崩坏,理想终将让位于私欲。
可现在,他看着这座在废墟上迅速重建秩序的城市,第一次产生了怀疑。
也许,也许有一种可能,
“父亲。”
费德里克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年轻人站在门口,脸上有种奇异的光彩:“我和路奇去城里转了转。您知道吗,他们连妓院和赌场都管起来了。
路奇挤进来,眼睛发亮:“还有工匠行会!他们重新选出了会长,不是最有钱的那个,是手艺最好、最公正的老匠人。彼得殿下的人只在一旁看着,记录,但不干涉。”
乔瓦尼转过身,背对窗外的灯火。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孩子们,”他缓缓说,“你们知道吗?最精致的牢笼,往往没有栏杆。”
两个少年愣住了。
“他用希望当砖石,用尊严当灰浆,正在砌一堵看不见的墙。”乔瓦尼的声音低得像自语,“而可怕的是,墙内的人,正在心甘情愿地,为自己添砖加瓦。”
费德里克脸上的光彩渐渐褪去,变成困惑:“您是说……这一切都是假的?”
“不。”乔瓦尼摇头,“正因为它太真实,太美好,所以才可怕。”
他走到桌边,手指拂过粗糙的木纹:
“在佛罗伦萨,我们知道统治是交易。我们纳税,换取保护;我们服从,换取安宁。我们知道领主贪财,知道官员腐败,所以我们贿赂,我们周旋,我们永远留一手自保的余地。”
他抬起眼,目光穿透墙壁,望向远方广场上那些聆听布道的黑影:
“但在这里……如果有一天,你开始真心相信那些誓言?如果有一天,你不再为自己留后路?如果有一天,你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这个人描绘的梦境上?”
房间里一片寂静。
远处传来隐约的歌声,是工匠们下工后的合唱,简单而粗犷的调子,在夜风中飘荡。
乔瓦尼轻声说:
“那你就永远,永远无法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