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亲眼看到真相，就要亲自下地前行。
刺客大师乔瓦尼和两个儿子费德里克与路奇选择了离开军营，继续以“商人”身为伪装，观察西里西亚正在发生的一切。
乔瓦尼看到，彼得军队的行进不像征服，更像一场肃穆的迁徙，没有旌旗招摇，没有战鼓喧天，只有马蹄踏碎晨霜的脆响，和铠甲摩擦时低沉的金属叹息。
“父亲，看那边。”路奇压低声音，手指向道路左侧。
三个银色黎明骑兵脱离主队，驰向一座有炊烟升起的村落。他们头盔上的羽毛被风吹得斜向一边，像三支疾飞的箭。
费德里克心提了起来。
但预想中的哭喊没有传来。
片刻后，村口聚集起模糊的人影。一个老者被搀扶着走出来，朝骑兵弯腰。不是跪拜，是那种劳动者对劳动者的、带着迟疑的敬意。
“他们……没有抵抗？”费德里克喃喃。
乔瓦尼没有回答。他眯起眼睛，试图看清那些骑兵手中是否握着武器。没有。他们只是在说话，手势平静，偶尔指向大军行进的方向。
然后他看见了更惊人的一幕。
几个村民转身跑回村里，再出来时，手里端着陶碗。骑兵接过碗，仰头喝下，然后从马鞍袋里取出什么，距离太远，看不清，但村民接过去时，身体明显震了一下。
“是粮食。”乔瓦尼突然说。
“什么？”
“骑兵给了他们粮食。”
乔瓦尼的声音就像琴弦被拨到即将断裂的边缘，“不是掠夺，是给予。”
十四岁的路奇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继续前行。
经过村庄时，乔瓦尼看清了那些村民的脸，不是恐惧，不是麻木，而是混着一丝希冀；困惑，却又忍不住向前探身。
一个年轻农妇抱着孩子站在篱笆后。孩子哭闹，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将孩子搂紧。但当她看见队伍中那些与她丈夫年纪相仿的士兵，他们的靴子沾着同样的泥，手指关节同样粗大，她的脊背慢慢直了起来。
银色黎明骑士团的新任副团长亨利骑马走在队伍中段，他从那个农妇面前经过时，朝她点了点头。
只是一个点头。
农妇却像被烫到般颤抖起来，连忙低下了头，但是却不再畏惧。
正午，他们抵达第一座有城墙的小镇。
城门紧闭。墙头可见零星的守军身影，弓弩在垛口后闪着冷光。
费德里克深吸一口气：“要攻城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城门发出了沉重的呻吟。
不是被撞开，是从内部，缓缓地，裂开一道缝隙。越开越大，直到能看见门后那些苍白的脸，不是士兵，是平民。男人、女人、老人，他们用肩膀抵着门轴，用赤裸的双手推开了本该守护他们的橡木与铁。
彼得大军队策马入城。
大军跟随。马蹄铁踏在青石街道上，声音整齐得令人心悸。
没有战斗。没有惨叫。
许多城堡几乎是望风而降。
镇广场上，领主一家被自己的守卫带了出来，那个肥胖的男爵脸色惨白如尸，他的夫人紧紧攥着珍珠项链，指节发青。
彼得甚至没有下马。
“古德温神父。”他唤道。
一个穿着简朴黑袍的老人从队伍中走出，胸前木十字架随着步伐轻晃。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装束的牧师，每人手里捧着一本厚重大书。
“开始吧。”彼得说。
于是乔瓦尼目睹了他此生最难以置信的场景。
牧师们分散开来，在广场四角站定，打开手中的书。不是圣经。是账册。领地内所有税收记录、债务契约、劳役名簿。
古德温神父登上喷水池边缘的石阶，声音苍老却洪亮：
“以公正之神与人之良知的名义，今日，所有不公之债，销！”
他拿起一本账簿，当众撕开。
羊皮纸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像骨头折断。
“所有非法之税，免！”
又一本账簿被投入临时点燃的火盆。火焰腾起，吞噬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所有强占之田，归还其真正耕种者！”
第三本账簿被拆散，纸页如雪片般飘落。人群中响起第一声呜咽，然后迅速蔓延成兴奋的哭泣犹如洪水决堤。
一个老农跪倒在地，双手插入石板缝隙，肩膀剧烈耸动。
一个妇人抱紧怀中的孩子，将脸埋进他肮脏的头发里。
年轻的男人们站着，拳头紧握，眼眶通红。
乔瓦尼感到呼吸困难。他环顾四周，看见费德里克眼中闪着狂热的光，看见路奇张着嘴，像离水的鱼。而他自己的手在缰绳上收紧，皮革发出细微的呻吟。
这不是征服。
这就是……鸟嘴医生们的手术。用最锋利的刀刃，切开腐烂的皮肉，剜出溃烂的脓疮。
痛苦，但必要。
之后，他跟随古德温神父前往城堡下的村庄。
这里经历了一场静默的革命。
村中央的打谷场上堆放着从领主仓库运出的粮食袋，像一座座金色的小山。古德温神父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手中没有圣经，只有一册新编的教义问答。
“人皆生而平等，”他的声音在暮色中流淌，“非因血脉，非因财富，唯因同为造物主之儿女。故无人可奴役他人，无人可掠夺他人劳动之果实。”
台下，村民挤得水泄不通。他们脸上还沾着田间的泥土，手中还握着农具，但眼睛全都盯着神父，像干渴的根须终于触到水源。
一个胆大的年轻人喊道：“那领主呢？贵族呢？”
“在神面前，”古德温神父平静地说，“领主与农夫，同跪于一座祭坛。”
人群骚动起来。
村东头，旧教堂的门敞开着。他走进去，看见更惊人的景象：圣器室被搬空，金银烛台、丝绸祭披、镶宝石的圣物匣，全都堆在祭坛前。三个村民正在一位牧师的指导下登记造册，另一个则大声念着名字，按户分配。
“西蒙家，银勺两只。”
“安娜寡妇，亚麻布一匹。”
“老马丁，小麦三袋。”
每念出一个名字，人群中就响起小小的欢呼。不是狂喜，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相信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