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5日,特罗斯基领地,北方商业联盟总部
账簿翻动的声音像金币碰撞般悦耳。
长桌上铺开的不是地图,而是财务报表,羊皮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在烛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利帕、贝纳特基、图尔诺夫、利贝雷茨、弗尔赫拉比、伊钦、新帕卡、霍日采、霍斯廷内这些贵族联盟成员围坐,呼吸都带着某种共同的节奏:缓慢、深沉、满足。
“四十天。”
联盟主席塞德莱茨伯爵声音里有种刻意压制的激动,却从眼角皱纹里溢出来:“从出兵到完全控制四万平方公里国土,仅仅用了四十天。”
他环视众人,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我们投资的每一枚银币,都变成了三枚。”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沉的、绅士般的笑声。没有欢呼,没有拍桌,这些控制着波西米亚北方贸易命脉的人早已过了用喧哗表达情绪的年纪。
他们的喜悦藏在举起的葡萄酒里,藏在交换的眼神里,藏在重新调整坐姿时丝绸摩擦的细微声响中。
“军需物资部分,”财务总管开始汇报,声音平稳如记账,“粮食、皮革、箭矢、药品,利润率百分之二百四十。运输合同附加条款全部触发,额外收益……”
数字流淌出来。
像一条金色的河。
坐在末席的年轻代表,利帕商会的管理人,下意识地摸了摸领口的金链。他父亲曾警告他,战争是吞噬财富的巨兽。但现在看来,这头巨兽会反刍金子。
“彼得来信,西里西亚市场,也将向我们开放。”
塞德莱茨伯爵接过话头,“粮食、纺织、酿酒、木材。过去这些产业被西里西亚贵族把持的产业,搞的一塌糊涂。现在……”
他展开一卷新羊皮纸。
上面是彼得签署的《西里西亚商业特许状》副本。
“关税统一为百分之五,境内通行税废除,货币兑换标准化,商业纠纷由商人法庭优先仲裁,但我们优先入场……”
有人轻轻吹了声口哨。
很轻,几乎听不见。
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那声音的含义:那里犹如一片未经开垦的沃土,篱笆刚刚被推倒,而他们握着最好的种子。
“彼得殿下,是个守信用的人。更重要的是,他是个聪明人,知道金子流动的地方,权力才能扎根。”
“我们下一步?”有人问。
“下一步,”塞德莱茨伯爵微笑,“是把弗罗茨瓦夫的仓库填满,把但格的粮食、吕贝克的布、勃兰登堡的盐,沿着奥得河运进去。然后……”
他顿了顿,让悬念悬停片刻。
“然后等待波兰人的反应。”
“您认为他们会出兵?”
“谁知道呢,但胜利者一定会是彼得和我们联盟。”
“哈哈哈,您说的对。”
会议室里响起愉快的笑声。酒杯在碰撞,男人们在交谈,不是谈战争,而是谈码头扩建、仓库租赁、汇率风险,征服已经完成,现在该收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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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布拉格城市政厅,摄政办公室
烛台照亮了半张橡木桌。
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就像约布斯特公爵此刻的心情,一半是不得不承认的欣慰,一半是挥之不去的忧虑。
他放下信使送来的战报,手指按在眉心,缓缓揉动。
皮革封面的报告书摊开着,上面彼得的签名刚劲有力,几乎要划破羊皮纸。这个侄子,约布斯特想,从来不知道“含蓄”怎么写。
“四十天。”
他自言自语,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
墙壁上挂着历代波西米亚国王的肖像,他们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仿佛都在注视他。
约布斯特抬起头,与画中人对视,他的弟弟,在维也纳被软禁的瓦茨拉夫四世。
“你会骄傲的,”约布斯特对画像低语,“然后头疼。”
有了能打又能惹事的继承人,真的是幸福的烦恼。
门被轻轻敲响。
宫廷总管躬身进来,手里端着银盘,上面放着更多信件:贵族议会的质询、主教们的关切、外国使节的试探……每一封都重如铅块。
“公爵大人,”总管轻声说,“贵族请求明日召开紧急会议。关于……彼得殿下要求将马克西姆国王押解至布拉格公审一事。”
约布斯特闭上眼睛。
他看见了那个画面:西里西亚的败军之君,被铁链锁着,穿过布拉格老城的石街。民众会欢呼,会扔烂菜叶,会高喊彼得的名字。然后呢?
然后贵族们会惊恐。
“国王可以被击败,可以被杀死,”一位老伯爵曾在他面前激动地说,“但不能被公审!那是在审判王权本身!”
约布斯特睁开眼,看向总管:“回复议会,三日后召开会议。我需要时间思考。”
“是。”
总管退下,门轻轻合拢。
书房重归寂静。
有些敌人不在战场上,而在议会厅;有些战争不能靠冲锋,要靠妥协。
公审国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