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布斯特几乎能想象贵族们的反应:震惊、愤怒、恐惧。这会开一个危险的先例。今天可以审判西里西亚国王,明天是不是就能审判波西米亚的国王?后天是不是就是他们?
即使那个国王是他们的敌人。
即使那个国王该死。
政治需要遮羞布,需要仪式,需要“体面的退场”。
而彼得想撕掉这一切。
“我的侄子啊,”约布斯特叹息,声音消融在夜色里,“你打下了土地,却给了我一个更大的战场。”
他回到桌前,提起笔。
墨水在羊皮纸上晕开,他写下第一个词:“致彼得,……”
停顿。
该如何开头?祝贺他的胜利?提醒他的冒进?还是直接命令他放弃公审?
约布斯特放下笔。
他需要更谨慎。这个侄子已经不再是需要监护的王子,而是一个手握重兵、四十天征服一个公国的统帅。命令对他可能无效,建议……他可能不听。
窗外传来钟声。
午夜了。
摄政公爵独自坐在烛光中,面前是未写完的信,身后是历代国王的注视。
权力从来不是王座上的舒适,而是无数个这样的夜晚,在沉默中权衡,在黑暗中抉择。
他最终没有写完那封信。
而是唤来书记官,口述了另一份文件:《关于西里西亚战后治理及法律地位的临时草案》。
既然无法阻止,那就引导。
既然侄子开辟了新战场,那就为他制定规则。
这是摄政的智慧,也是伯父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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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兰王宫,傍晚
夕阳把王宫的彩色玻璃窗染成血的颜色。
光线斜射进议事厅,在地板上切出明暗交错的格子,像棋盘。而坐在其中的人,都是棋子,或者自以为是的棋手。
雅盖沃国王没有坐在王座上。
他站在窗前,背对众人,看着庭院里正在集结的士兵。盔甲的反光刺痛了他的眼睛,但他没有移开视线。
“四十天。”
他重复这个词,声音平静得可怕。
议事厅里,二十几个贵族、将领、顾问屏住呼吸。有人擦汗,有人低头看手,有人盯着国王的背影,试图从那僵硬的肩膀读出情绪。
“弗罗茨瓦夫,奥得河上的要塞,城墙高九米,塔楼十二座,守军五千。理论上可以坚守半年。”
他转过身。
脸在逆光中看不清表情,但声音里的寒意让室温骤降。
“马克西姆,竟然连四十天都没撑住。”
长桌尽头,三王子奥波莱的脸色比死人还白。他双手紧紧抓住扶手,指关节凸起,皮肤下的血管清晰可见。听到父亲的名字时,他身体晃了晃。
旁边的罗文男爵伸手想扶,被他轻轻推开。
“陛下,”军事总管硬着头皮开口,“根据情报,彼得使用了新式火炮,还有那种移动车阵……”
“我不想听借口!”
雅盖沃的声音突然拔高,在石壁间炸开回响。
所有人都抖了一下。
国王很少这样失态。这位从立陶宛大公一步步登上波兰王位的统治者,以冷静甚至冷酷著称。但现在,他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新式武器?”他走向长桌,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上,“我们有吗?没有。为什么没有?因为我们的大臣们忙着计算战利品该怎么分,忙着争论该派多少军队才不会‘损失太大’!”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
像刀。
兹比格纽大主教低下头,捻着胸前的十字架。国王的两个侄子西吉斯蒙德·科里布特和西摩维特·马佐夫舍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同时看向坐在对面的罗文男爵。
那个从西里西亚到来的使者。
现在成了众矢之的。
“男爵阁下,”黑发侄子西吉斯蒙德开口,声音尖锐,“我记得您上次汇报时,说马克西姆国王麾下勇士五千,至少能坚守三个月。您还说,西里西亚军队训练有素,弗罗茨瓦夫固若金汤。”
罗文男爵抬起头。
他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一丝讽刺的笑。
“我是说过,但那是基于正常攻防。
我没有预见到彼得会拥有能轰塌城墙的重炮,也没有预见到他的军队能在两天内完成对弗罗茨瓦夫的合围。
更没预见到,波兰的军队集结是如此缓慢拖沓。”
“您的意思是,”黑眼侄子西摩维特接话,“错不在您的误判,而在我们的拖延?”
“你们以为呢?”罗文男爵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