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舌莫里斯那颗死不瞑目的的头颅落地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像一颗熟透的南瓜从桌上滚落。
血喷溅而出,滚烫的,猩红的,带着生命最后的热度,溅上玛丽王后的脸颊,她的衣袍,她握着剑的手。
血是烫的。
烫得她手指微微痉挛。
大厅里死寂。
只有壁炉里木柴噼啪作响,像在鼓掌。
玛丽缓缓转身。
剑还握在她手中,剑尖滴血。一滴,两滴,在地毯上晕开深色的花。
她看向她的儿子。
莱格尼察坐在椅子上,浑身僵硬。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缩成针尖。酒杯从他手中滑落,银杯滚落在地毯上,酒液泼洒,混入血泊,分不清哪是酒哪是血。
他的脸惨白如尸,嘴唇颤抖,却发不出声音。他的视线不敢与她对视,只死死盯着地上那颗头颅,莫里斯的头颅,眼睛还睁着,嘴巴微张,像还要说什么。
玛丽皱了皱眉。
“清理干净。”她对护卫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吩咐晚餐菜单。
“是!”
护卫急忙上前,将尸体拖走,只留下一滩深色的血渍,在地毯上晕开,像一朵丑陋的花。后续会有女仆进来继续清洗。
玛丽走向他。
靴子踩在血泊里,发出黏腻的声响。
一步。
两步。
她在儿子面前停下,蹲下身子。
这个动作很慢,很轻,像一个真正的母亲在安抚受惊的孩子。她伸出手,那只刚刚握剑砍下人头的手,那只沾满鲜血的手,轻轻捧住儿子的脸。
莱格尼察猛地一颤。
他想后退,但身体不听使唤。
“看着我,我的孩子。”
玛丽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耳畔,“我不管你大哥是如何死的,现在,你是我最疼爱的儿子了。”
莱格尼察颤抖着抬起眼。刺骨的寒冷从脊椎爬上来,钻进骨髓。
他想起了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捧着他的脸,在他做噩梦后安抚他。那时母亲的手是暖的,带着薰衣草香气。
现在这只手是冰的,带着铁锈和死亡的气味。
“母亲,我......”
“嘘。”
玛丽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肩头,像小时候那样。她的手指梳理他的头发,动作轻柔。
“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
莱格尼察的眼泪涌出来。
他嗅到母亲身上的气味,薰衣草香气被血腥味覆盖,羊毛和雨水的气味被死亡的气息吞噬。
这个怀抱在温暖的表象下,是冰冷的尸骨。
但他不敢推开。
不敢动。
因为母亲的手还捧着他的脸,指甲轻轻刮过他的皮肤。那么轻,却让他想起剑锋划过脖颈的瞬间。
“你的父亲,被红发彼得击败了。”
玛丽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分享一个秘密,“现在关在特罗斯基的地牢里。”
莱格尼察身体一僵。
“彼得不会让他活着,我知道这一点。”
玛丽继续说,手指仍在梳理他的头发,“你的三弟在波兰。雅盖沃把他当成了傀儡扶上王位,但他只是一个摆在台前的小丑。”
她松开他,双手搭在他肩上,目光在他脸上巡视。
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是否完好。
“但西里西亚不能成为彼得的盘中餐。”
玛丽的声音变了,变得坚硬,像铁,“更不能成为波兰的傀儡。它只能属于你,我的儿子!”
莱格尼察的心脏猛地一跳。
希望。
危险的希望,像毒蛇吐信,在他胸腔里蠢蠢欲动。
“您是说……”他吞咽口水,“您支持我?支持我成为新的西里西亚国王?”
玛丽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莱格尼察以为时间凝固了。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扭曲,狰狞,像戴着一张笑面面具的恶鬼。
“愚蠢。”
玛丽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叹息。
但莱格尼察如遭雷击。
“你和你的父亲一样愚蠢。”
玛丽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血从她的衣袍滴落,在地毯上溅开一朵朵小花。
“西里西亚公国只有继续留在神圣罗马帝国,才能唤醒诸侯们的同情与支持。
你的父亲,那个蠢货,听信了那个乌鸦罗文的谗言,贸然称王。没有教廷承认,没有皇帝承认,他就是一个伪王!一个给自己招来灭顶之灾的伪王!”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像刀锋刮过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