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是一面扭曲的镜子,照见的从来不是真实的面孔,而是欲望投射的幻影。
当血缘在权杖前褪色,亲情在王冠前苍白,那些被称作“家人”的人,往往最先学会的,是如何把匕首藏进拥抱里。
6月中旬,萨克森公国,黑森城
夏天的雨持续下了三天。
铅灰色的云层压着黑森城锯齿状的城墙,雨水顺着石砌檐槽倾泻,在庭院石板路上汇成浑浊的溪流。
这座萨克森公国的都城,在深秋的阴郁中显得格外沉闷,就像它的主人,萨克森公爵阿道夫.阿斯坎尼大人日渐衰败的健康。
宫殿西翼,塔楼顶层。
玛丽王后站在拱形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褪色的天鹅绒窗帘。
她四十一岁,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克制的痕迹,眼角细纹如地图上的河流,唇角两道法令纹深深刻进皮肤。但她站得笔直,肩背保持着萨克森长公主的仪态,哪怕此刻身上只穿着朴素的深蓝色长裙。
她在等。
等渡鸦,等消息,等那个她一个月前送出弗罗茨瓦夫城的儿子。
但是渡鸦没有来。
只是从其他渠道送来了一些坏消息,她的丈夫马克西姆战败被俘,她的三儿子被波兰国王当成傀儡扶上了王位,她的西里西亚被彼得完全吞并........
但是今天,窗外的雨幕中,终于出现了动静。
一队骑兵穿过外城拱门,马蹄踏碎积水,溅起泥浆。
为首的是个披着深灰色斗篷的年轻人,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但玛丽认得那匹马,那是她送给二儿子莱格尼察十六岁生日的礼物,一匹纯黑的安达卢西亚马。
“他来了。”玛丽轻声说。
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消散。
她没有动,继续看着那队人马穿过第二道城墙,进入内庭。侍卫上前牵马,年轻人翻身下鞍,动作有些踉跄。斗篷滑落,露出莱格尼察那张苍白瘦削的脸。
比离开时更瘦了。
玛丽的手指收紧,窗帘被抓出褶皱。
半小时后,觐见厅
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驱不散石砌大厅的寒意。
莱格尼察跪在母亲面前,他的亲信封臣银舌莫里斯恭敬的侍奉在身后。
二王子双手握住母亲伸来的手,将额头贴在她手背上。
玛丽能感觉到儿子指尖的颤抖。
“起来,我的孩子。”
玛丽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莱格尼察抬起头,眼眶泛红:“母亲……我终于见到您了,我实在是太高兴了。”
“路上辛苦了。”
玛丽扶他起身,引他到壁炉旁的扶手椅坐下。她自己坐在对面,目光细细描摹儿子的脸,瘦得颧骨突出,眼下有深重的阴影,嘴唇干裂。“告诉我一切。从弗罗茨瓦夫陷落开始。”
侍从端来热葡萄酒和面包,退到门边。
莱格尼察双手捧住银杯,暖意渗入掌心。他开始讲述,语速时快时慢:父亲的称王,彼得的突袭,城墙的陷落,主教堂的谈判。他说到老主教以教会财产换取他们兄弟性命时,声音哽咽。
“然后呢?”玛丽问。
她的声音太平静了。
莱格尼察喉结滚动:“彼得……那个红发暴君,他并没有遵守诺言。反而想要杀了我和大哥。我在银舌莫里斯的护卫下拼死杀了出来,但是大哥却……”
他停顿。
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阴影在眼窝深处晃动。
“说下去。”玛丽向前倾身。
“大哥却不愿意逃走。”
莱格尼察的语速变慢,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我劝他,我说彼得的军队太强大,我们应该先到萨克森,寻求外公的帮助……”
“他不听?”
“他不听。”
莱格尼察闭上眼睛,仿佛不忍回忆,“他说我是懦夫。说父亲还在战斗,做儿子的怎能弃城逃亡。他执意要去和彼得拼命。”
玛丽的手指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
“然后呢?”她第三次问。
莱格尼察睁开眼,泪水滑落:“大哥英勇战死了,他和他的封臣全部被彼得杀害……没有留活口。”
“尊敬的王后殿下,这一点我可以作证。”
银舌莫里斯适时的出言道。
寂静。
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雨点敲打玻璃的哒哒声。
玛丽那张总是克制着情绪的脸,此刻像一面慢慢裂开的冰湖。裂纹先从眼角开始,蔓延到脸颊,到嘴角。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吸入一口气,却没有呼出。
“瓦迪斯……死了?”她问。
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死了。”莱格尼察啜泣,“被那个暴君杀死了。母亲,大哥他……他死前还在喊父亲的名字……”
他跪倒在母亲脚边,抱住她的膝盖。
“对不起……我没能拦住他……对不起……”
哭声在大厅里回荡。
玛丽低头看着儿子颤抖的肩膀,看着他那头遗传自她的金色卷发。她的手抬起,悬在半空,然后缓缓落下,抚摸他的头顶。
一下,两下。
像安抚受惊的孩子。
“我的小狮子……”她喃喃道,“你受苦了。”
莱格尼察哭得更凶了。
玛丽继续抚摸他的头发,目光却越过他,看向壁炉里跳跃的火焰。她的眼神很深,深得像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突然。
抚摸的动作停了。
玛丽的手从儿子头顶移开,托起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她的拇指擦过他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目光却像在审视一幅需要修复的壁画。
“但是,”她开口,声音依然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你不该骗我!”
“啪!”
一个狠狠的耳光甩在莱格尼察的脸上。
莱格尼察呆住了,捂着脸怔怔的不知所措。
旁边的银舌莫里斯也诧异的摸了摸腰间的剑,但是最终没敢上前一步。
玛丽的手指还托着他的下巴,他能感觉到母亲指尖的温度,冰冷,像冬天的石头。
“我的孩子,”玛丽说,“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你忘了你的母亲,从来不只是西里西亚的女主人。”
她松开手,站起身,走到壁炉旁。从壁炉架上拿起一个细长的铜管,转身,将它轻轻放在儿子面前的矮桌上。
铜管上,刻着一只渡鸦的徽记。
莱格尼察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比死人更白。
他盯着那只铜管。
他的眼球像被钉住了,无法移开。喉咙发干,吞咽时能听见自己喉结滚动的声音,太响了,响得整个大厅都能听见。
“母亲……”他试图说话,声音嘶哑。
“打开它。”玛丽说。
没有命令的语气,只是陈述。但正是这种平静,让莱格尼察的手指开始发抖。他拿起铜管,旋开盖子,倒出一卷羊皮纸。
纸卷展开。
上面是密写符号,他看不懂。但末尾有一个他能认的标记:一只简笔渡鸦,旁边是日期。
日期是他和瓦迪斯离开弗罗茨瓦夫城的那一天。
“渡鸦部队的密报,用萨克森宫廷的密码书写。”玛丽的声音从壁炉那边传来,她背对着儿子,看着窗外的雨。
“我的渡鸦暗探清晰的告诉我,两位王子安全离开弗罗茨瓦夫,由老主教亲信护送,向东门出城,未遭拦截。”
玛丽转身,一步步走回椅子前,坐下。她的动作很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但是,你的大哥却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