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房间的地板上画出一道道淡金色的条纹。
名井南醒了。
太阳穴像被针扎一样突突地跳,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恶心,嘴里又干又苦,像是含了一嘴隔夜的棉花。
她抬手挡住眼睛,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
好难受。
头好疼。
怎么会这么渴。
脑子里一片混沌,像是被人拿橡皮擦把昨晚的记忆擦掉了一大半,只剩下一些零散的碎片:
灯光、音乐、葡萄酒、人群、宋昭......
宋昭。
这个名字一浮上来,她的动作就顿住了。
挡在眼睛上的手没有放下来,但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指尖抠进了掌心。
她记得宋昭在台上唱歌,记得自己一直跟着他,记得舞池里的狂欢,记得……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瞳孔骤缩。
她记得了。
她记得自己推开了林允儿。
她记得自己指着林允儿说了什么。
她记得自己踮起脚尖,攥住宋昭的衬衫,把自己的嘴唇撞上了他的。
撞上了他的嘴唇。
她记得.....
名井南整个人像被一道雷劈中,从头皮麻到脚趾尖。
脚趾在被单下猛地蜷起来,连脚背都绷紧了。
她猛地坐起来,动作太急扯到了胃,一阵翻涌让她弯下腰干呕了两下。
什么都没吐出来,倒是眼泪被逼出来了,挂在睫毛上摇摇欲坠。
她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嘴,嘴唇上似乎还残留着某种陌生的触感。
手指碰到嘴唇的瞬间,像被烫到一样弹开了。
完了。
她亲了宋昭。
她当着林允儿的面,指着人家骂“坏女人”,然后亲了人家的男朋友。
在大庭广众之下。
在所有剧组工作人员面前。
在.....
她把被子猛地拉过头顶,整个人蜷成一个球,死死地缩在被窝里。
膝盖抵着胸口,两只紧紧抓着着被角。
黑暗降临,心跳声变得更响了,咚咚咚地砸在耳膜上。
她不敢回想自己具体说了什么,但那些话像刻在骨头里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sono hou o hanashite, kare wa watashi no mono desu”——那个男人是我的
“hontō ni anata no koto ga daisuki desu”——我好喜欢你呀——
还有那句。
“まさに悪女だ。”
她骂林允儿是坏女人。
她骂了林允儿。
林允儿。
半岛男人的梦中情人,公认的神颜,最美女爱豆之一。
她骂人家是坏女人,然后亲了人家的男朋友。
名井南在被窝里无声地尖叫,嘴巴张得大大的,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整个人从脖子红到了耳尖,连锁骨都泛着粉色。
她死了。
她已经是个死人了。
今天不用出门了,不对,这辈子都不用出门了。
被窝里的空气越来越闷,二氧化碳浓度直线上升,脑袋越来越晕,但这点窒息感比起心里的羞耻根本不值一提。
她开始认真考虑是不是可以就这样在被子里闷到天荒地老,或者直接买张机票逃回霓虹,从此隐姓埋名过完余生。
笃笃笃。
敲门声响了。
名井南的身体僵住了。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像一只察觉到天敌靠近的兔子。
手指攥着被角攥得更紧了,指甲隔着布料在手心里压出几个白色的印子。
“小南?”
是林允儿的声音。
名井南的心脏骤停了一拍,然后开始疯狂加速。
她猛地揪紧被子,慌乱不已。
来了。
来算账了。
她咬住下唇,眼眶开始泛红。
她知道自己该开门,该跪下道歉,该做任何事来弥补昨晚的失态,但她的身体不听使唤,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床上。
“那我进来了咯~”
昨晚名井南是被人送回来的,所以门没有反锁。
咔嚓一声,门开了。
名井南在黑暗中听到脚步声走近,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跳上。
她下意识地又往里缩了缩,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脚步声在床边停住了。
然后,一只柔软的手隔着被子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呀,我知道你醒了。”
林允儿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怒意,没有嘲讽,甚至带着一点她完全没预料到的温和。
“出来吧,别闷着了。”
名井南抓着被子的手松了一点点。
她迟疑了两秒,然后从被窝里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张脸。
先是额头,然后是眼睛,像一只试探着从壳里探出触角的蜗牛。
她看到林允儿坐在床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条纹衬衫裙,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林允儿在看她。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无奈、有好笑,还有一种她无法解读的东西。
像是某种高高在上的宽容,和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名井南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一颗一颗地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砸在被子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她的鼻尖红了,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欧尼……”
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嘴唇在发抖,“我……我昨晚……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喝太多了……我不是故意……”
她越说越乱,越说越急,眼泪掉得更凶了,整张脸皱成一团,狼狈得不成样子。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碎成了气音,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允儿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伸出手,用拇指抹掉她脸上的泪珠,指尖划过她的颧骨时,停顿了一瞬。
“好了,别哭了。”
她的声音软软的,有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温柔。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喝醉酒的人做什么都不受控制,谁没喝醉过呢?”
名井南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完全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
嘴唇翕动了两下,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可是……我……”
“行啦,我都说了没事。”
林允儿打断她,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翘了一点,语气里多了一丝轻快的意味,“快起来洗漱,我等你吃早饭。”
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缩在被窝里的小兔子,目光在名井南红肿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快点哦,我不喜欢等人。”
说完这句话,她就转身走了出去,步伐轻快,裙摆随着走动轻轻晃动。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才继续往外走。
名井南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整个人还处在一种巨大的不真实感里。
她没生气?
她不怪我?
她还等我吃早饭?
名井南用手背用力擦了擦眼睛,鼻子酸得厉害,但胸口那股几乎要把她压垮的恐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酸涨涨的、说不清楚的感觉。
感激。
愧疚。
温暖。
她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朝浴室走去。
走路的时候腿还有点软,不知道是宿醉的后遗症还是刚才哭得太用力。
脚底板触到冰凉的地砖,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镜子里的自己狼狈极了。
眼睛肿得像核桃,头发乱成鸟窝,嘴角还挂着一道干涸的口水印。
她捂住了脸,两只手把整张脸盖得严严实实的。
哎呀,好丑。
这么丑的自己,竟然还妄想和允儿欧尼抢男人。
真是丢死人了。
刚刚欧尼看着这样的自己,肯定觉得很好笑吧。
名井南叹了口气。
然后,在指缝间,她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允儿欧尼……真是个好人。”
.....
早餐摆在楼下餐厅的露台上。
地中海的阳光已经铺满了整张长桌,海风把桌布吹得微微鼓起,白色的陶瓷盘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远处传来海鸥的叫声,和餐具碰撞的细碎响声混在一起。
宋昭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份面包和一份希腊酸奶拌蜂蜜,手里翻着一本分镜本,时不时拿起笔在上面标注什么。
他的姿态很放松,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握着笔,眉头微微皱着,注意力完全在纸上。
剧组的工作人员三三两两散坐在周围的桌子上,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目光时不时往主位那边瞟。
他们在等。
昨晚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今天早上这顿早饭,肯定是一出好戏。
有人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下巴朝主位方向扬了扬,被捅的人回了一个“我懂”的眼神。
然后林允儿来了。
她穿着浅蓝色的衬衫裙,头发扎成低马尾,笑容比地中海的阳光还灿烂。
她走到主位旁,弯腰在宋昭脸颊上亲了一口。
嘴唇在他脸上停留了半秒,然后轻快地移开,大大方方地在他身边坐下。
“早。”
“早。”
宋昭抬眼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
林允儿对他眨了眨眼,嘴角的笑意意味深长。
她没有解释,只是转过头朝餐厅门口的方向看去。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让他们下巴掉地的一幕。
林允儿回头,朝餐厅门口的方向招了招手。
“小南,过来,坐这边。”
名井南站在餐厅门口,低着头,两只手绞在身前,整个人缩得小小的。
她听到林允儿叫自己,肩膀抖了一下,然后一步一步地挪了过来。
步子很小,像踩在薄冰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披散着,脸低得下巴快要贴到胸口。
她走到林允儿身边,不敢抬头看任何人,更不敢看宋昭的方向。
林允儿站起来,伸出手,拉住了名井南的手腕。
动作很自然,就像是拉一个关系亲近的妹妹。
她的手指收拢的时候,还轻轻地握了一下,像是在传递某种安抚。
“坐这儿。”
她把名井南按到自己身边的椅子上,位置就在宋昭的正对面。
名井南僵住了。
她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死死的绞在一起。
从脖子到耳朵尖,红成一片。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面前的盘子,仿佛那块白瓷上印了了什么了不得的图案。
“想吃点什么?”
林允儿侧头问她,语气亲昵得不像话,“有希腊酸奶,有面包,有水果,还有鸡蛋,你喜欢什么?”
“我……随便……都可以……”
名井南的声音比蚊子还小,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尾音已经消失了。
林允儿笑了,伸手夹了一个面包放到她盘子里,又给她盛了一碗酸奶,淋上蜂蜜,推到面前。
语气温柔,没有一丝生气的样子。
“多吃点,你昨晚喝那么多酒,胃里肯定不舒服。酸奶养胃的。”
名井南盯着面前那碗琥珀色蜂蜜缓缓渗入白色酸奶的碗,视线又开始模糊了。
她眨了眨眼睛,睫毛上沾了水光。
她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把那股酸意憋回去,然后闷闷地说了一句:
“……谢谢欧尼。”
声音又软又轻,带着浓浓的鼻音。
像一只被顺了毛的小猫,还带着点委屈。
林允儿看着她这副乖巧得不像话的样子,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哎呀,这丫头不喝醉的时候还挺可爱的嘛。
而且,好像没什么心机的样子。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又翘了一点。
周围的工作人员集体石化了。
有人举到一半的酸奶杯悬在半空中,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有人夹起一块煎蛋却停在盘子上方一动不动。
一个摄影助理的叉子从手里滑下去,叮当一声砸在盘子上,在安静得诡异的露台上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转着同一个问题:
不是应该打起来吗?
这什么情况?
林允儿,半岛男人的梦中情人,公认的神颜,被一个后辈当众骂了坏女人、亲了自己男人.....
她不仅没发火,反而把人接到自己身边来,亲自给夹面包、盛酸奶?
啊这?
我没睡醒???
一个呆愣的人,用力掐了一下自己。
“嘶!!”
好痛!
不是梦!
所有人如梦初醒,目光在宋昭、林允儿和名井南之间来来回回地扫,像在看一场完全超出剧本的即兴表演,然后不约而同地落到了宋昭身上。
宋昭坐在主位上,姿态松弛,一手端着酸奶杯,另一只手还翻着分镜本,表情云淡风轻,仿佛这一切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仿佛他的女人给另一个当众亲了他的女人夹面包这件事,就和太阳每天从东边升起一样稀松平常。
他甚至翻了一页分镜本,在上面画了一个小小的标注符号。
众人收回目光,互相交换了一个心服口服的眼神。
看看,什么叫手段。
什么叫境界。
林允儿是谁?
少女时代,半岛的名片,巅峰女团的门面!
整个半岛多少男人做梦都想娶的女人!!
现在被人当面挑衅了,不仅不闹,反而摆出这副大度到没边的姿态。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对宋昭有着绝对的自信。
说明她根本没把其他女人放在眼里,根本不怕任何人来争。
大妇心态。
这两个字在每个人心里同时浮现。
以后的宋夫人,绝对是她了。
再想想名井南。
漂亮,气质清冷高雅,身材也好得没话说,平时在剧组里安安静静的,说话轻声细语,一看就是那种家教很好的女孩子。
这样的女孩子,喝醉了酒当众亲宋昭,然后第二天被他女朋友接到身边来温柔对待。
会长的艳福,真是!!
让人羡慕到质壁分离啊!!!!
众人看宋昭的目光从羡慕变成了崇拜,从崇拜变成了某种近乎狂热的向往。
几个男工作人员眼神灼热得快要烧起来,要是能和会长学上一两招,嘿嘿嘿~
原来让女人和睦相处的如此简单,虽然前提是你得先是宋昭才行。
宋昭感受着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灼灼目光,端起酸奶杯抿了一口,酸酸甜甜的酸奶滑过喉咙,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种感觉确实好。
比想象中的还好。
他放下酸奶杯,侧头看向身边的林允儿。
她正在帮名井南拿水果,侧脸在阳光下白得发光,睫毛扑闪扑闪的,嘴角挂着满足的笑意。
她的手指捏着水果夹,认真地挑了一颗最红的草莓,放进名井南的盘子里。
他伸手拿起一颗鸡蛋,在桌沿上敲了两下,然后低下头,仔细地剥起来。
鸡蛋壳碎成一小片一小片,落在盘子里发出细碎的响声。
他剥得很认真,手指修长干净,动作不紧不慢。
蛋白一点一点地露出来,光滑完整。
剥好了,他捏着鸡蛋,放到林允儿的盘子里。
“喏。”
允儿正在跟名井南说话,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眼睛看宋昭。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有人往里撒了一把碎星星。
然后她发自内心的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起的弧度甜得能拉出丝来。
果然。
她做的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