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沉船湾回到住处时,夜已经深得安静。
游船靠岸的轰鸣声散去之后,一行人踩着木栈道上岸。
允儿打了个哈欠,整个人挂在帕尼身上,嘟囔着说腿软。
帕尼自己也困得眼皮打架,还是架着她往前挪,嘴里含含糊糊地骂她没骨头。
秀彬拎着泰妍的外套跟在后面,小南已经困得走路都在晃,被秀彬腾出一只手牵着,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站不稳的幼崽。
泰妍走在最边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昭看了她一眼。
她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安静,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心里反复咀嚼某件事。
他刚想说什么,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会长。”
宋昭回头。
金智媛跟在身后,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她的手指绞在身前,看起来很紧张。
“能……能来一下吗?”
宋昭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
金智媛的房间不大,窗帘没关,海风从半开的窗台钻进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吹得桌上的便签纸轻轻翻动,一下,又一下。
她在沙发上坐下,不到两秒又站起来。
走到迷你吧台前,拿起一瓶红酒。
手有些抖,拔了好几下才把木塞拔出来。
木塞脱离瓶口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她吓了一跳,飞快地回头看了宋昭一眼,又转回去。
宋昭安静地看着她,没有出声。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喝下去。
动作太快,酒液从嘴角溢出一线,顺着下颌滑过脖颈,隐没在锁骨里。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倒了一杯,又喝完。
两杯红酒下去,她的脸颊肉眼可见地泛起了潮红。
“社长告诉我……”
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
“这部剧的女二号,是因为你看上我,才给我的。”
宋昭挑了挑眉。
金智媛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被自己攥得青白交替,继续道:
“我想了很久。”
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有勇气说完。
“我选择了接受。”
宋昭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层打量。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靠进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为什么?”
金智媛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眼,直视他的眼睛。
这个动作花了她很大的力气。
她的睫毛在轻轻发颤,像是在水里憋了很久的人终于决定浮出水面。
“因为我需要一个依靠。”
她说完这句话,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东西,整个人反而站得更直了。
“这个圈子是什么样的,我很清楚。没有靠山,走不远。没有靠山,说不定哪天就被人吃干抹净,扔到一边,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她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
“拍戏这一个多月,我一直在看。”
“允儿,秀彬……每一个跟着你的人。你从来没有对她们颐指气使,不会在外人面前让她们难堪,不会把她们当成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
她停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
“她们过得很有尊严。”
“这就够了。”
她看着宋昭,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躲闪。
“我可以一辈子安安静静地做你的情人。只要你保留我的尊严,像对待一个人一样对我,护着我在这个圈子里就行。我不会争什么,也不会闹,不会给你添麻烦。”
“我没有别的奢求。”
“我只想安安静静演戏。”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海浪声从阳台的缝隙里涌进来,一浪接一浪。
远处有海鸟叫了一声,又归于沉寂。
宋昭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又放下。
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最后无奈地笑了一声,那声笑里带着一种不知道从哪开始解释的好笑。
“金智媛小姐。”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潜你?”
金智媛怔住了。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个角色,是准备睡你才给你的?”
宋昭摊开手,一脸哭笑不得。
“我只是因为觉得你很有潜力,觉得你会大火,我才想培养你。”
再说了,金智媛本来就该演这个尹明珠角色。
物归原主,怎么就成了潜规则了?
金智媛的嘴唇再次张开,又合上。
酒精让她的反应慢了半拍。
她花了好几秒才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然后又花了好几秒才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
然后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
“所以……”
她的声音变了调,比平时高了半个音阶,“所以社长说的‘宋会长看上你’……是……是看上我的演技?”
“不然呢?”
宋昭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歪了歪头。
金智媛捂住了脸。
两只手严严实实地盖住整张脸,指缝里露出的皮肤全是红的。
她现在只想找一条地缝钻进去。
不,地缝不够,她想去南极,去南极生活,和企鹅做邻居,这辈子再也不回来。
或者去月球也行,月球上没有熟人。
“完蛋了……”
她的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种想把刚才几分钟从人生中删除掉的绝望。
肩膀缩了起来,整个人往沙发里陷,恨不得把自己折成一张纸塞进坐垫缝里。
“好社死……”
会长根本没有这个意思,而是社长想要利用她讨好会长,或者说社长也是会错了意。
不过,都不重要了。
她只想静静。
宋昭看着她的反应,忍不住又笑了一声。
“不过。”
他的语气忽然变了。
金智媛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红红的,湿漉漉的,带着警觉和残留的羞耻。
“我对你也不是没有心思。”
金智媛的手指僵住了。
宋昭的目光很坦然,没有闪躲,也没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侵略性。
就像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情,语气和刚才讨论演技时没有太大区别。
“但不是因为什么潜规则,是因为你漂亮,性子温柔。你在片场从来不抱怨,大太阳底下等三个小时也没有不耐烦。你给每个人递水,包括场务和灯光师。这些我都看到了。”
金智媛的手指从脸上慢慢滑下来,露出一张红透了的脸。
她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先是落在圆桌上那本剧本的封面上,又移到窗帘的褶皱上,最后定在自己的膝盖上。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宋昭靠在椅背上,姿态随意但眼神认真,“以后你安心跟着我,我不会亏待你。”
金智媛眨了眨眼,眼神从羞耻变成了茫然。
以后,安心跟着宋昭么?
这算什么?
解题过程全错,但计算结果对了?
宋昭起身,准备离开。
“那个,会长nim。”
金智媛叫住了他。
宋昭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调侃的弧度:
“怎么,就这么迫不及待?”
金智媛眨了眨眼睛,没听懂。
酒精让她的脑子转得比平时慢,像是泡在水里的齿轮,转不动。
宋昭看着她迷茫的样子,也不再逗她,认真问道:
“还有事么?”
金智媛想起来了。
她叫住宋昭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他。
回来的路上就想好的,要告诉他来着,结果差点被自己搞出来的潜规则乌龙弄忘了。
“泰妍欧尼,她好像心事很重。”
金智媛的声音恢复了正常,认真起来。
她坐直了身体,手指不再绞在一起。
“我今天观察了她很久。她一直在想什么事,要决定什么很纠结的事情。笑的时候也在想,发呆的时候也在想,看海的时候也在想。”
“我觉得你最好找她问清楚。”
宋昭神色一凝。
他今天也有这种感觉。
好几次他想开口问,但因为他身边女人太多了,允儿和帕尼一个比一个黏人,闹腾得厉害,每次他刚靠近泰妍就被拉走。
他只有一种模糊的感觉,不太确定。
金智媛的话让他终于确定了。
泰妍有事瞒着他。
而且不是小事。
宋昭拉开门,最后看了金智媛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谢谢你今晚告诉我泰妍的事。”
宋昭离开后,金智媛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整个人缩成一团,膝盖蜷起来,把自己折成了一个虾球的形状。
门关上了。
她在靠垫里闷了很久,久到差点把自己憋死。
然后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脸颊还烫得厉害,用手背贴上去能感觉到明显的热度。
窗外的海浪声一浪接一浪,不知疲倦。
她忽然笑了。
先是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是整个下半张脸向上挤压,挤出了笑眼。和冷脸的时候完全不同,怪萌的。
不知道是在笑自己蠢,还是在笑别的什么。
走廊里,宋昭的脚步越来越快。
他先去了泰妍的房间。
帕尼已经睡下了,迷迷糊糊地说了句“泰妍好像出去了”,又嘟囔了一句“昭昭你去允儿房间看看”就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走了大半。
允儿房间也只有她和秀彬,两人都准备睡了。
宋昭没有提泰妍的事情,想了想,转身往天台走。
天台的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海风从缝里挤出来,带着咸味和凉意。
泰妍坐在天台边缘的长椅上。
她洗过澡了,头发还带着湿气,披散在肩上。
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下面是一条棉质短裤,露出一双白得发光的腿。
她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远处的海。
连宋昭走到身后都没有察觉。
“努娜。”
泰妍吓了一跳,肩膀轻轻一抖,转过头来时脸上已经挂上了笑容。
“昭昭?你怎么上来了?”
“找你。”
宋昭在她身边坐下。
他没有绕弯子,侧过头看着她,目光很认真。
“努娜,你有什么心事?”
泰妍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又迅速恢复。
“没有啊,我能有什么心事。”
她摆了摆手,声音轻快,快得不太自然,“就是今天玩得太开心了,有点舍不得睡。你知道的嘛,过生日的人都这样,总觉得这一天要是能再长一点就好了。”
“泰妍。”
宋昭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她逃避的认真。
他没有叫“努娜”,叫的是“泰妍”。
“你今天一直在发呆。船上的时候,帐篷里的时候,回来的路上也是。”
泰妍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去。
她把脸转开,重新望向海面。
海面上一片漆黑,只有月亮投下的一道银色光带在水面上轻轻晃动。
“真的没什么。”
“努娜,我们之间,也会有秘密和开不了口的话吗?”
宋昭说完这句话,没有进一步追问,只是安静地等着。
他的耐心像是深不见底的海,不急不躁,不催不逼,就那么稳稳地坐在她旁边。
海风吹过来,撩起泰妍额前的碎发。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远处的海浪声响了又停,停了又响,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
然后她开口了。
“我27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再过两年,就30了。”
宋昭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允儿今天说的那句话,其实没说错。”
泰妍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怎么看都不是在笑,更像是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一个女人的黄金期,还能有多久?五年?三年?还是更短?”
她松开抱膝的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十根手指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你是LOEN的会长,你有那么多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围在身边。小南才19岁,智媛24,一个比一个年轻,一个比一个好看。”
“我有时候照镜子,就在想,胶原蛋白会流失的,眼角会下垂的。”
“你身边的女人永远会有新的,十八岁的女孩子像春天的野草一样,一茬一茬地冒出来。今天来一个小南,明天就可能来一个更小的。”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像是被风吹散的沙。
“没有女人永远十八岁,但永远有十八岁的女人。”
她终于转过头来,眼眶已经红了。
眼白上布满了细细的血丝,像是忍了很久很久。
“所以我想……”
她的下唇在微微颤抖,牙齿咬了一下嘴唇,咬出一道白印,又松开。
“我想去打针。水光针、玻尿酸……或者干脆动刀。把眼角开一点,把鼻梁垫一点,让保鲜期更久一点。公司介绍过很多医院的案例了,合作的医院是半岛最好的,技术和口碑都很好,术后恢复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