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这样你就会一直爱着我了.....”
“不行!!!!”
宋昭厉声打断了她,声音大到泰妍颤抖了一下。
泰妍抬起头,看见他的表情。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用这种表情看她。
眉头紧锁,眉心拧出一个她没见过的川字纹,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眼睛里翻涌着浓烈的情绪:
怒火,心疼,还有“你怎么能这么想”的不敢置信。
“绝对不行!!!”
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是他第一次冲她生气。
泰妍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表情,看着他的眼睛,然后一股酸涩从胸腔底部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堵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为什么不行?”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哭腔,但更多的是委屈和不甘。
像是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终于亮出了爪子。
“你以为我想吗?整容一旦开始,就根本停不下来!要一直动刀,一直吃药,一直活在手术台上!每次照镜子都觉得自己还不够好,还要再修一点,再改一点,直到认不出自己!!!哪个女人愿意?”
她从长椅上站起来,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下来,在下巴上悬了一瞬,滴落在T恤的领口上。
“但我没有办法啊!”
她的声音碎了,碎成一块一块的,从喉咙里蹦出来。
“宋昭,你太花心了!你身边年轻漂亮的女人太多了!现在有十八岁的缠着你,十年后还有十八岁的女人缠着你!你现在最爱我,可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
“我怕啊!!”
她的声音被哽咽切断,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我怕你有一天不再用那种眼神看我了。我怕你的手不会再第一个伸向我。我怕有一天坐在你对面的不是我,是别人。我怕有一天,你看我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了。”
她终于把心里的话全部倒了出来。
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小腿撞在长椅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没有感觉到疼。
然后她转身跑了出去。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渐渐远去,越来越小,最后消失。
宋昭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
海风还在吹,吹得他的衬衫领口一下一下地翻动。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泰妍刚才那句话,像一根刺扎进去就拔不出来。
“没有女人永远十八岁,但永远有十八岁的女人。”
他低下头,双手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握紧,指节发白。
他没想到,她的不安已经积攒到了这个程度。
年纪只是诱因,核心是泰妍的不安。
越爱他,越不安。
宋昭对她越好,她越不按。
它在她心里一层一层地堆叠,从一粒沙子堆成了一座山。
而他每天从山前经过,却没有看见。
前世的泰妍,是因为事业焦虑、因为竞争压力而整容。
这一世,事业上的焦虑他替她扫平了,可因为他的花心,她的容貌焦虑反而比前世更重了。
他扫平了一座山,却亲手堆起了另一座。
归根结底,还是他的问题。
他没有去追。
追上去又能说什么?
说“不会的,我会永远爱你”?
这话他说过,她也听过。
可她还是会怕。语言在这种时候太轻了,轻得像一把沙子,风一吹就散了。
她需要看到更重的东西。
更重的承诺,更重的证据。
不是一个拥抱,不是一句情话,而是一个她能实实在在握在手里的、比恐惧更重的东西。
他在天台上坐了很长时间。
海风把他的头发吹乱又吹散,月亮从云层里出来又进去,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交替。
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慢慢成形,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礁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硬。
她怕自己不够美。
她想用整容来对抗时间,来留住他的目光。
那他就告诉她,你不用变。
你每一个季节的样子,我都爱。
他猛地站起来,快步走下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翻出笔和纸,坐在桌前开始写。
笔尖在纸面上快速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心跳的节拍。
他要把那份心意写下来。
不是语言。
语言会飘散,会在空气里稀释,会被下一次争吵覆盖。
是歌。
歌会留下。
歌会在手机里放,在耳机里循环,在她独自一人的时候响起。
她要听多少遍,他就给她多少遍。
他要让她知道,人会有春夏秋冬,和季节一样。
每一个季节都有它很美的一面。
他喜欢的不是某一季的泰妍,是完整的泰妍。
是春天笑着的泰妍、夏天闹着的泰妍、秋天安静着的泰妍、冬天靠在他肩上的泰妍。
他喜欢她的全部。
包括她担心的那些东西。
胶原蛋白会流失,眼角会下垂,法令纹会变深。
这些他都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可他还是喜欢。
不是因为完美才喜欢,是因为喜欢才完美。
仅仅十分钟,他就停了笔。
纸面上是一首完整的歌词,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编曲笔记。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他没有睡,拿起吉他开始调音。
琴弦在指尖下被一根一根地校准,每一根都调到刚刚好的位置。
一个小时之后。
泰妍没回自己的房间,因为帕尼在。
她来到了原本给帕尼准备的房间里,窗帘拉得紧紧的,一丝光都没透进来。
她蜷缩在床上,抱着被子,眼睛肿得像核桃。枕头湿了一大片,冷冰冰地贴在脸侧。
她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
门轴轻轻响了一声,然后是一阵脚步声,很轻,但她认得。
那个节奏,那个力度,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他来了。
她没有回头,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堵墙传过来。
“你出去。”
“泰妍。”
“我说你出去。”
她的声音在发抖,带着残余的哭腔和倔强的抗拒。
被子被她攥得太紧,指节透过布料都能看见凸起的形状。
宋昭没有走。
他搬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怀里抱着吉他,手指轻轻按在琴弦上。
“我写了一首歌。”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让泰妍忍不住从被子里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红红的,湿漉漉的,从被子的边缘探出来,像一只受了伤又在观望的小动物。
“写完这首歌,你再决定要不要赶我走。”
第一个和弦响起。
泰妍抓着被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前奏不长,但旋律很美。
不是那种炫技的华丽,不是那种让人眼花缭乱的指法。
是一种温柔的、包裹性的美,像冬天的第一缕阳光落在脸上,像春天解冻的第一条溪流漫过石头。
然后宋昭开口了。
“四季循环,来来去去。”
“你的凛冬与盛夏,我全都满心珍惜。”
他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到让人心醉。
泰妍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她听懂了,第一句就听懂了。
他不是在唱一首歌,他是在回答她。
回答她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不安,所有她倒出来和没有倒出来的话。
那些她在天台上哭着喊出来的句子,他一句一句开始回答。
“你本就是我独一无二的天地。”
“我一直深爱着你。”
她从被子里坐起来,直直地看着他。
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干裂起皮,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哭过的痕迹全部挂在脸上,毫无遮掩。
但宋昭看见她这个样子的第一反应是,真好看。
他甚至在唱下一句之前,嘴角弯了一下。
他的手指没有停。
“那时恰逢春日,我们倾心相依。”
“如同动人的浪漫诗篇,认定彼此是此生不变的期许。”
泰妍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
春天,他来SM试镜,自己是考核老师。
那时候哪里能想到,他会这么坏,他会这么讨厌,夺走了她的心。
“眼底从来只看得见你。”
“我不愿再看向别处风景。”
“我愿把全世界都赠予你。”
“你永远是我的唯一。”
泰妍捂住了嘴,泪水奔涌而出,从指缝间溢出来,顺着手指滑向手腕。
宋昭一句一句地唱下去。唱“你的寒冬与盛夏,我全数放在心底”,唱“在每一段热烈或沉静的时光里”,唱“我始终深爱着你”。
每一个字,都像一锤一锤地把她的心钉回了原位。
不是因为你永远年轻我才爱你。
是因为你。所以你的年轻和衰老,你的春天和冬天,你的笑和泪,你的自信和不安,你觉得自己好看的时候和你觉得自己不好看的时候......
我都爱。
“别再独自迷茫犹豫。”
“无论何时回头,我都守在这里。”
宋昭抬起眼,目光越过琴弦,直直地看进她的眼睛里。
“你的每一面都如此美丽。”
“这般模样,便是最好的光景。”
最后一个和弦落下,琴弦的震动渐渐平息。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泰妍从床上扑下来。
她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整个人撞进他怀里,力道大得让椅子都往后滑了几厘米。
吉他被扔到一边,发出一声闷响。
她的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颈窝里,滚烫的泪水全部蹭在他的皮肤上,和他的体温混在一起。
“昭昭!!”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感冒了很久的人终于能开口说话。
“我不整了。”
“我不整了。”
“呜呜呜呜呜我不整了!!!”
她一边说一边哭,哭得像个小孩,肩膀一抽一抽的,鼻涕眼泪全部糊在一起,毫无形象可言。
什么女团队长,什么大势爱豆,什么偶像包袱,全都没有了。
就是一个哭花了脸的女人,抱着她爱的人,把所有的不安和恐惧都哭出来。
宋昭伸手把她抱紧,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一只手抚着她的后脑勺。
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脑勺,像哄孩子一样,一下,又一下。掌心贴着她的头发,温度透过发丝传到她的头皮上。
“泰妍。”
他低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轻得像在哄一个刚做完噩梦的孩子。
“你的四季,我都要。”
“春天的泰妍,夏天的泰妍,秋天的泰妍,冬天的泰妍,全部都要。”
泰妍哭得更大声了。
她哭了好久,久到嗓子哑了,眼泪流干了,才从他怀里抬起头。
她抬起头的时候,在他的衬衫上留下了一小片湿痕,形状像一个不规则的心。
泰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从眉骨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颌线,最后停在他下巴的胡茬上,被扎得微微发痒。
她一个一个地摸过去,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刚才唱那首歌的人,是不是那个在天台上冲她生气的昭昭。
“真的不用整?”
“不用。”
“真的每个季节都好看?”
“每个季节都好看。”
宋昭握住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按在自己心口。
他的心跳透过衬衫传递到她掌心,一下一下的,稳定而有力。
“你摸摸。这里面装的,全是你。春天夏天秋天冬天,一个都没跑。”
泰妍破涕为笑。
嘴角先往上翘,然后鼻子皱了皱,最后眼睛眯起来,挤掉了睫毛上最后一颗泪珠。
笑容混着泪痕,丑丑的,脸是花的,眼睛是肿的,鼻尖是红的。
又好看得要命。
泰妍靠在宋昭的肩膀上,听着他的心跳。
心跳声和海浪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她忽然想起沉船湾那艘生锈的船。
它搁浅在那里,看起来锈迹斑斑,可它哪儿也不去了。
风吹雨打,日升月落,它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片沙滩上,和那片海一起老去。
可她不想做那艘船了。
她想做那片海。
不管四季怎么更替,海都在那里。
春天是波光粼粼的海,夏天是热烈奔放的海,秋天是沉静深邃的海,冬天是冷冽清透的海。
每一季都不一样,每一季都是同一片海,都是她的昭昭爱着的同一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