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腔深处泛起一股酸意,一种铺天盖地的温柔把她整个人包住了。
她把自己的脚从他手里抽了回来。
抽得很快,像是怕再被他握着就会发生什么不可逆的事。
宋昭抬起头来:“怎么了?”
“该我了。”
李知恩在水里跪坐起来,转到他身后。
水花随着她的动作溅起来,有几滴落在了他肩膀上,顺着肩胛骨的线条往下滑。
“我给你按。”
两只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肩膀。
宋昭的肩膀比她的宽得多,肌肉也更厚实。
她的手掌覆上去的时候,能透过皮肤摸到他肩胛骨之间有几条硬硬的筋。
她的手放在他肩膀上,对比之下显得更小了。
她不会按摩。
与其说按摩,不如说是借着按肩膀的名义在吃他豆腐。
手指从他肩膀的顶端开始往下滑,沿着肩胛骨的内侧慢慢游走,像两只在探查地形的小动物。
她摸到他肩胛骨之间有一道浅浅的沟壑,手指顺着那道沟壑往下,一节一节地推。
推得很慢。
慢到能感觉到他每一块肌肉的形状。
“你这么忙,还要抽空来管我这个哭包……”
她一边说,一边继续往下按。
手指从他的肩膀顺着脊椎往下走,一节一节,像在数着什么东西。
他的背部肌肉在她指腹下微微绷紧又放松,那种触感让她心跳加速了一点点。
“是不是觉得我很烦。”
“你不是哭包。”
宋昭说。
她的手指正按到他肩胛骨下缘的位置,力道刚好。
“我今天哭了三轮。”
“在片场一轮,在你怀里一轮,在发泄屋里一轮。不是哭包是什么?”
“你只是攒太久了。”
宋昭的声音闷闷的。
她的手指正按到他后腰的位置,力道刚好,不轻不重地落在那道脊柱沟里。
“攒了十几年,总要流出来的。”
李知恩的手停了一下。
她的手停在他后背正中央,掌心贴着他的皮肤。
透过水汽,能感觉到他体温从掌心传过来,比温泉水要热那么一点点。
然后她继续按,声音轻轻的。
“那你呢?”
“我什么?”
“你攒的东西呢?你从来都不哭,也不发脾气,什么事都是笑着面对的。”
她跪在他身后,手指停在他后背正中央,掌心贴着他的皮肤,“桃子的事也好,荷拉的事也好,公司的事也好,我的事也好……你总是那个解决问题的人。”
说完这句,她深吸了一口气。
“那你自己呢?”
池子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竹叶在风里沙沙地响,石灯笼的火苗跳了一下。
“你的难过呢?你的委屈呢?你攒了多久了?你流出来过吗?”
宋昭转过来看她。
她跪坐在他面前,头发湿了大半,贴在脸颊和脖颈上。
几缕湿发黏在她锁骨的位置,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眉眼间没有质问,只有认真。
是真的在担心他。
那种认真让她被水汽浸润的脸显得格外生动,嘴唇微微抿着,下巴绷出一个柔和的弧线。
“我没事。”宋昭说。
“你每次都说你没事。”
李知恩看着他,那双被水汽浸润得格外清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你带桃子拍戏,帮荷拉解约,给我写剧本,你做了那么多事情去救别人。”
“那谁来救你?”
宋昭没有说话。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孩。
她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到能照出他心里那些藏了很久的东西。
他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你啊。”他说。
“嗯?”
“你来救我。”宋昭看着她,眼神温柔,嘴角微微弯了弯,“你不是在给我按肩膀吗?”
李知恩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唇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笑完,她的表情又变得认真起来。
认真的样子和她平时的娇俏完全不同,像是一个在做承诺的大人。
“好。”
“以后你累了,我就给你按肩膀。”
“以后你难过了,我就带你去砸东西。”
“以后你攒太多了,我就抱着你,让你也哭一场。”
她一边说一边往前凑,在水里挪动膝盖。
水面因为她的动作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那些涟漪碰到宋昭的胸口又荡回来。
她弯下腰,把脸凑到他面前。
鼻尖距离他的鼻尖只有一拳的距离。
这个距离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头发湿漉漉的,脸颊红扑扑的,表情认真得有点傻。
“宋昭。”
“嗯。”
“你也是可以有情绪的人。”
宋昭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目光变得很深,像是在重新认识她。
李知恩伸出手。
两只湿漉漉的手捧住他的脸。
她掌心的皮肤被温泉水泡得微微起皱,触在他脸上有一种特别的柔软。
拇指轻轻划过他的颧骨,擦掉上面不知是水还是汗的东西。
“谢谢你今天陪我发泄。”
拇指从他的眉骨滑到颧骨。
“谢谢你今天听我说那些事。”
从颧骨滑到下颌线。
“谢谢你写了《我的大叔》。”
手指顺着下颌线滑到下巴,停留了一下。
“谢谢你看到了那个我不敢回去的小房间。”
她每说一句谢谢,手指就轻轻摩挲一下他的脸颊,像是在用手指描摹一张地图。
然后她停下来,两只手重新捧住他的脸,拇指放在他颧骨的位置,四指贴在他的耳侧。
“还有,”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谢谢你成为了这个世界上,第一个问李知恩累不累的人。”
水雾在他们之间袅袅升起。
“那些人都问IU累不累,问IU好不好,问IU需要什么。”
“只有你,问了李知恩。”
她往前凑了凑。
额头抵住了他的额头。
鼻尖碰着鼻。
她的鼻尖凉凉的,蹭在他的鼻尖上像一颗剥了壳的荔枝。
嘴唇距离他的嘴唇只剩一线,呼出的气息软软地扑在他的唇上,带着温泉水的温度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这个距离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到他眼睛里自己完整的样子。
“你问我累不累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完了。”
“什么完了?”
“心完了。”
李知恩闭上眼睛,嘴唇几乎贴着他的嘴唇说话。
这个距离她不用睁开眼睛也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他的呼吸,他的体温,他放在水里不知什么时候扶上了她腰侧的手。
“我的心被你偷走了。”
“不是因为你是会长,不是因为你长得帅,不是因为你会写歌。”
“是因为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蹲下来,敲了敲那个小房间的门,找到里面那个缩在角落里的、脏兮兮的、害怕得发抖的小女孩。”
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抖。
但不是在哭,而是因为太认真了。
“然后你就真的带我出去了。”
“你牵着我的手,一步一步地走。把那些碗砸了,把那些害怕砸了,把那些我以为一辈子都忘不掉的东西砸了个稀巴烂。”
“然后你把我带到这里,帮我洗掉身上的灰,帮我按酸胀的肩膀,让我靠在你怀里一句话都不说也没关系。”
她睁开眼睛。
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的。
弯出一个又哭又笑的弧度。眼睛里的水光让她的瞳孔看起来格外亮,像是两颗被雨水洗过的星星。
“你说,这让我怎么不爱你?”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没落,宋昭低下头吻住了她。
他的嘴唇很软。
温泉水把他的唇瓣也浸得温热而湿润。
他吻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一样珍贵的东西。
先是她的下唇,轻轻含住,然后是上唇。
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和她缠绕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气息。
李知恩的手臂从水下伸出来,湿淋淋地缠上了他的脖颈。
手臂上挂着水珠,贴上他后颈的时候,那些水珠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滑。
手指插进他脑后的头发里,那些头发也被水汽打得半湿,摸起来又软又凉,指腹在他的发根处轻轻摩挲着。
水面下的身体贴在一起。
她的锁骨抵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心脏的跳动,一下一下,沉稳有力,比她想象中要快一点。
她的腿在水里和他的交缠在一起,水的浮力让一切都变得很轻很柔,像是重力被削减了一半。
她能感觉到他的膝盖轻轻顶着她的腿侧,她的脚背蹭过他的小腿。
宋昭的手从她后腰慢慢往上滑。
掌心贴着脊柱的沟壑一路向上,经过肩胛骨之间的时候停留了一下,指尖轻轻按了一下那里的凹陷。
她的皮肤被温泉水泡得光滑细腻,像是上好的丝绸浸了水,他掌心的纹路每经过一寸,都能感觉到她微微的轻颤。
李知恩仰起头,把脖颈拉成一条修长的弧线。
他的吻从她的唇角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耳后,落在她颈侧那条微微跳动的脉搏上。
她的颈窝里还蓄着一点温泉水,他的嘴唇碰上去的时候,水珠和他的唇一起落在她的皮肤上,温热又微凉。
她的手从他后颈滑到他的肩膀,指尖描着他肩胛骨的轮廓,感受着那下面的肌肉因为托着她的动作而微微隆起。
吻了很久。
久到两个人都微微有些喘,才慢慢分开。
唇分的时候,李知恩的嘴唇被吻得微微发红,比之前更饱满了一些,像刚被雨水打过的花瓣。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觉得你这张脸太犯规了。”
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拇指和食指揪起他脸颊上薄薄的一层肉,“怎么可以长成这样。我当时想,绝对不能喜欢上这种人,这种人肯定很危险。”
宋昭被她捏着脸,歪着头看她。
样子有点好笑,但眼神很温柔。
“然后呢?”
“然后我失败了。”
李知恩理直气壮地说,松开了捏他脸的手,改成了双手捧着他的脸。
手掌贴在他的下颌线上,掌根刚好托着他的下巴,“失败得很彻底。”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
“但是我后来又想,没关系,反正我喜欢的是你的脸和才华,这种喜欢是可以控制的。等你的脸看腻了,才华用完了,我就不喜欢了。”
“做了你的情人之后,我更坦然了,反正我喜欢的你的钱和地位,等我有很多钱和地位后,我就不喜欢了。”
“现在呢?”宋昭的嘴角微微翘起。
“现在发现,脸看不腻。”
李知恩认真地说,目光从他的额头一寸一寸往下移,像是在重新确认一遍:
从眉骨到眼窝,从鼻梁到嘴唇,从下颌到喉结。
目光移动得很慢,每经过一个地方都会停留一下。
“才华也用不完。”
她收回目光,把脸贴在他的肩窝里。
“而且我发现,最让我心动的,根本就不是那些东西。”
“那是你这个人。”
“你的心。”
“你对待这个世界的方式。”
“你对身边人的温柔。”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最后像是在说梦话。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目光正对着他。
水雾在他们之间升腾,温泉水温柔地包裹着两个人。
“宋昭你知道吗,我爱上你了。”
“不是喜欢,是爱。”
说出来了。
终于说出来了。
她把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用力,用力到她怀疑他贴着她的胸口也能感觉到。
她的手不自觉地用了点力,指甲轻轻掐进他后颈的皮肤里。
“宋昭。”
“嗯。”
“我好喜欢你,刚刚开始爱上你。”
“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你应该说你也好喜欢我,刚刚开始爱上我。”
她的语速突然快了起来,恢复了平时那种带着一点娇蛮的语气。
皱起鼻子,眉头微微拧着。
宋昭笑了笑,“我一直爱上你。”
“这还差不多。”
李知恩抿着嘴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宋昭抱着她从温泉里站起来。
水的浮力消失的瞬间,她的重量完整地落在了他的手臂上。
她贴在他胸口,他抱着她,像是抱着一团被热水泡软的云。
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颈侧,呼吸均匀地落在他锁骨上。
走进淋浴室,温热的水柱从头顶洒下来。
他把洗发水挤在手心里搓出泡沫,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指腹轻轻按摩着她的头皮。
李知恩闭着眼睛站在水柱下,白色的泡沫从她头顶滑下来,顺着颈侧流到锁骨,又从锁骨流到胸口,再顺着小腹流下去。
她全程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个很小的弧度。
冲洗干净后,他用一条大浴巾把她裹住,擦干她的头发、肩膀、手臂、后背。
然后他抱起她,走出淋浴室。
休息区有一张很大的软榻,铺着白色的床单。
他把她放在软榻上,她湿漉漉的头发散在白色的枕头上面,强烈的反差营造出一种很强的吸引力。
躺下来的时候,锁骨和肋骨的轮廓在薄薄的皮肤下若隐若现,随着呼吸起伏。
宋昭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拨开她额前还湿着的碎发。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一路往下,经过鼻梁、嘴唇、下巴、脖颈,最后落回她的眼睛里。
“在看什么?”
李知恩问,声音很小。
她躺在他身下,从这个角度看他,他的肩膀遮住了天花板上的灯,整个人被逆光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在看李知恩。”
他说。
李知恩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主动吻了上去。
宋昭的手从她耳侧滑到她的后颈,托着她的头。
另一只手贴着她的腰侧,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肋骨外侧那道柔和的弧线。
她的皮肤上还有淋浴后残留的温热,摸上去光滑而柔软,像一块被阳光晒暖的玉石。
李知恩的手指从他的后颈滑到他后背,指尖沿着脊柱的线条一路往下,用力的抱住宋昭的腰。
窗外竹叶沙沙地响。
今晚,他们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