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允儿总是第一个醒的。
这几乎成了一种本能。
在晨光尚未穿透遮光窗帘之前,身体的生物钟就会轻轻推她一把,把她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梦境里叫醒。
她睁开眼,瞳孔在昏暗中缓缓对焦,鼻尖先于意识捕捉到了周遭的气味。
不止一种香水。
甜得发腻的是帕尼的迪奥小姐,清冷带木调的是泰妍的爱马仕尼罗河,还有Sunny那瓶柑橘调的欧珑......
这些味道在密闭的卧室里发酵了一整夜,混着昨晚残存的酒气,变成一种陌生的、黏稠的、不属于任何人的复合香气。
林允儿微微侧过头,看见旁边隆起的两团轮廓。
一个把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蓬松的栗色发顶;
另一个蜷成虾米状,被角拖到了地上。
光线太暗了,分不清谁是谁。
她没有出声,也没有开灯。
林允儿弯下腰,手指在地毯上摸索了两下,触到一件丝质衣料的边角。
是她的睡裙。
她套上睡裙,动作很轻,布料擦过皮肤的声响被压到了最低。
推开卧室门,林允儿赤脚下楼,走进客厅。
羊毛地毯的纤维从脚底传来柔软的触感,带着一点微微的痒。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一条真丝睡袍搭在沙发扶手上。
米白色,领口朝下,腰带拖到地上,像被人随手一扔。
是西卡的。
林允儿弯腰去捡,把睡袍搭在手臂上,继续往前走。
三步之外,深红色吊带睡裙窝成一团堆在地毯边缘。
是帕尼的。
林允儿同样捡起来。
再往前,拐角处的盆栽旁,一小片黑色的蕾丝布料挂在龟背竹宽大的叶片上。
林允儿盯着它看了两秒。
伸手取下来。
布料很轻,捏在指间几乎没什么分量。
是Sunny的。
她把这片蕾丝叠好,放在手臂上那一小堆衣物上面。
奶黄色的棉质睡衣摊在充气床垫旁边。
翻卷着,保持着被脱下来那一瞬间的形状。
是泰妍的。
林允儿把睡衣拎起来,翻了个面,叠好。
然后她看见了昨晚那条深色丝巾。
叠成三指宽的长条,皱巴巴地团在靠垫下面。
她伸手去够。
指尖触到丝巾的那一刹那,画面毫无预兆地闪了一下。
舌尖舔过指尖的触感。
湿热,带着酒香。
昏暗的光线里,那条丝巾绕在谁的手腕上。
又蒙住了谁的眼睛。
最后做了什么来着?
林允儿缩回手。
空气安静了两秒。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像是在确认那上面没有沾上任何东西。
然后她嫌弃地把丝巾扔掉。
帕尼是第二个起来的,目光落在林允儿手臂上搭着的那件深红色吊带睡裙上。
自己的睡裙。
帕尼的嘴唇动了动。
想说点什么,比如“睡得好吗?”,比如“早”,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原路退回去了。
没有言语。
她快步走过去,从林允儿手里接过那件睡裙,快速裹好。
然后是Sunny。
打了个哈欠,头发扎了个松松的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穿着一件宋昭的T恤当睡衣,下摆盖到膝盖,光着两条腿踩在地毯上,走到沙发边,弯下腰,从那堆衣物里翻出自己的衣服。
黑色的蕾丝内衣、睡裙。
“泰妍和西卡呢?”
Sunny往主卧的方向努了努嘴,“她俩你又不是不知道,还睡着呢。”
林允儿从沙发上拎起那件奶黄色睡衣和另一件真丝睡裙。
两件衣料搭在她手臂上,一左一右,颜色分明。
重新回到主卧门口。
手搭在门把上,轻轻推开一条缝。
泰妍趴在宋昭胸膛上。
脸埋在肩窝的位置,呼吸平缓而均匀,鼻尖贴着他的锁骨,呼出的气息一下一下地拂过他的皮肤。
西卡侧躺在另一边。
被子裹得很紧,把自己卷成了一条蚕蛹,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搁在枕头上的手。
允儿轻手轻脚的把两件睡衣搭在床尾的矮凳上,然后轻轻推了推泰妍和西卡。
见两人醒了,她才退出去,关门。
三个人在客厅里安静地喝完了一杯水。
允儿站在落地窗前,小口小口地喝。
Sunny坐在沙发扶手上,打着哈欠。
帕尼低头看手机。
屏幕上是今天的行程表,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字挤在方寸之间。
谁也没说话。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或者说,像是什么都发生了,但谁也不打算把它变成一件需要被讨论的事。
散落一地的衣物已经被叠好,翻倒的酒瓶已经被清理。
从外部看,昨晚和任何一个普通的聚会夜晚没有什么不同。
泰妍和西卡磨磨蹭蹭的起来了。
泰妍穿着那件奶黄色睡衣从卧室里磨蹭出来。
顶着两个呆毛,一撮翘在头顶,一撮贴在脸颊上,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她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眯成一条缝。
一言不发地走到沙发,蹲下来,从那堆衣物里翻找出自己的内衣和发绳。
西卡跟在后面出来。
白色真丝睡裙整整齐齐地穿在身上,头发已经用手指粗略地捋过了,垂在肩头。
她看了一眼客厅里各自收拾的几个人,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径直走过客厅,推开浴室的门。
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水龙头的声音响起来。
哗哗的水流声穿过浴室的门,闷闷地传出来。
然后停了。
和宿舍起来的日常一样,所有人没有言语。
自顾自的收拾。
换好衣服,一起出门。
五个人妆容精致,衣着得体,头发一丝不乱。
和半个小时前穿着睡衣、头发蓬乱的那群人,判若两人。
到了地下车库,各自上车前,泰妍摇下车窗。
“西卡,公司计划七月让我们回归一次,明天下午回公司开会。”
郑秀妍靠在车门上,正在翻手机里的行程表。
手指从屏幕底部往上划,一页一页地翻,眉头微微蹙起。
这个月的档期已经被各种品牌活动塞得很满了,但少女时代的团队活动,她不想缺席。
“知道了,我会调整行程。”
“走了。”
“嗯。”
车窗摇上去。
黑色的玻璃缓缓升起,泰妍的脸一点一点消失在玻璃后面,最后只映出停车场的荧光灯管和水泥柱子。
发动机的声音在地下车库里低低地回响了两下。
白色奔驰先动了,尾灯在转弯处闪烁了两下,然后被墙壁吞没。
然后是黑色的保时捷,低沉浑厚的引擎声在地下车库里回荡着,渐行渐远。
最后是银色的宝马,轮胎摩擦环氧地坪发出细微的吱嘎声,尾灯在出口处停了一下,然后消失。
停车场重新归于安静。
林允儿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手指搭着方向盘,指尖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她看着前面的车尾灯消失在出口转弯处。
一辆接一辆,她的姐妹们驶出了地库,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去奔赴各自的通告和会议。
泰妍去录音室,帕尼去录综艺,西卡去品牌活动,Sunny要去酒店。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去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大概是刚和宋昭在一起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在想一个问题。
选择宋昭,和同组合的姐妹们一起分享同一个男人,这件事到底意味着什么。
那时候她以为会有嫉妒。
泰妍和他对视的时候,她会忍不住把目光移开。
那种感觉像偷了好姐妹的衣服穿,让人坐立不安。
她以为会有争吵。
在某次活动结束后的保姆车里,在某个深夜的宿舍阳台上,压低声音的质问,或者摔门而出的背影,和第二天清晨心照不宣的冷战。
她以为会有某个深夜的泪水打湿枕头。
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咬着嘴唇不出声,让眼泪无声地洇进棉质枕套里,第二天早上用冰勺子敷消肿的眼皮。
但都没有。
或者说,一开始有过一点点不习惯。
第一次看到宋昭吻泰妍的时候,是在仁王山会所一个很普通的下午。
她本来是要去叫他们吃饭的,推开门的时候看到宋昭的手指穿过泰妍的头发,看到泰妍微微踮起的脚尖。
她确实转头走开了。
脚步很快。
心跳也很快。
心里堵着一小团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愤怒,也不是嫉妒,就是一团沉甸甸的、让她呼吸不太顺畅的东西。
她一直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凉水泼在脸上。
然后抬起头看镜子里的自己,自我安慰。
这是自己选的路。
但第二次,她就站在原地看,觉得挺有意思的。
那次是在泰妍欧尼家的客厅里。
她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看见他们在阳台上。
宋昭低头,泰妍仰头,夕阳从他们之间穿过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镀成金色的剪影。
两个人拥吻的画面,像一张海报。
很唯美。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