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县里来了个卖粮的,我家里还有些钱,就买了不少粮食存着。本来还想着哪天遇见你,给你送点过去呢,怕你家里日子过不去。“
陈晨又是一愣。
卖粮的?
这年头除了他偷偷往各村送粮食之外,居然还有人在明面上卖粮?
“卖多少钱?“
“粗粮八毛一斤。“
八毛一斤。
陈晨在心里算了算。
去年黑市上粗粮就已经卖到一块五了,现在是灾荒的第三年,按理说价格只会更高不会更低。
八毛一斤,确实不算贵,甚至可以说是良心价了。
“在哪卖的?“
“没有固定位置,一般就在供销社附近转悠,看到想买粮的人,会把人带到没有居民的巷子里交易。“
甄老头说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这种事毕竟不光彩,私下买卖粮食在这个年头还是犯忌讳的。
不过灾荒年月,能买到粮食就行,谁还管什么规矩不规矩的。
陈晨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数。
他没拿粮食,放下东西就走了。
出了甄惜家的门,没有往回走,而是直接往供销社的方向去。
他要看看是谁在卖粮,心里有一些猜测,希望不要被证实。
到了供销社附近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冬天的日头短,下午四点多钟天就擦黑了,街面上的行人也少了,三三两两地往家赶。
陈晨意念一直开着,在供销社周围转悠了几圈。
供销社的大门已经关了,门口那块褪了色的招牌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灰扑扑的。
他围着附近的几条巷子走了一遍,意念扫来扫去。
转了两圈,还真被他发现了。
巷子拐角处,两个人靠在墙根底下抽烟,穿着半旧的灰褂子,头上戴着帽子,帽檐压得低低的。
陈晨的意念扫过去,看清了两人的脸。
高明和梁子。
段老虎的人。
这俩人他太熟了。
他们怎么又开始卖粮食了?
上次他卖给段老虎那批粮食,量不算少,但大半年过去了,应该也消耗得差不多了。
而且甄老头说的八毛一斤的价格,比黑市上便宜不少,段老虎是生意人,不可能赔本卖。
除非他又搞到了新的货源。
陈晨心里闪过一个猜测,暗道,不会吧?
他意念锁定高明和梁子,远远跟着。
两人在供销社附近又转悠了一阵,没碰到买主,天也快黑了,便收了摊子,沿着巷子往外走。
陈晨跟在后面,保持着几十米的距离,靠着意念追踪,不用眼睛看,闭着眼都丢不了。
两人七拐八拐地穿过好几条街,最后走进了一条偏僻的胡同。
段老虎家。
两人敲了门,很快有人来开。
进了院子,院门关上。
陈晨没有跟进去,站在胡同外面的一处暗角里,意念穿过院墙,把里面的情况扫了个遍。
段老虎家的地窖里堆着不少粮食。
麻袋一袋一袋地摞着,少说也有几千斤。
陈晨心里一紧,意念仔细扫过那些粮食的品相。
片刻之后,他松了口气。
不是空间出产的粮食。
空间里长出来的粮食,颗粒饱满、色泽金黄,品相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批粮食比空间的差多了,颗粒大小不一,颜色也暗淡,但整体质量也不算太差,不像是本地产的。
看着像是南方那边运过来的。
他怕的就是有人把他偷偷散出去的粮食收集起来倒卖,那就意味着出了大问题,说不定连供销社都有人在倒腾。
好在不是。
这批粮食是段老虎从别的渠道搞来的,跟他没有关系。
意念继续扫着院子里的动静。
高明和梁子进了屋,段老虎已经在堂屋里等着了。
他坐在太师椅上,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袍,气色比上次好了不少,脸上又恢复了以前那种精明中带着匪气的神态,不再是上次被人打伤后萎靡不振的样子了。
“怎么样?没出事吧?“段老虎看着两人问。
高明笑着摆了摆手:“放心吧,老大,现在谁举报啊?有粮食吃就不错了,何况咱们卖的又不贵。“
“嗯。“段老虎点了点头。
之前在拐子胡同的生意被人搅和了,他心有余悸了好一阵子,在家养了几个月才缓过来。
现在重新出来做买卖,行事比以前谨慎多了,不搞大的,就卖粮食,薄利多销。
“也是,做吧。今天收益多少?“
“嘿嘿,今天赚了四百多。“高明说着,把口袋里的钱都掏了出来,花花绿绿的一堆纸币,摊在桌上,“这年头粮食真是随便卖,何况咱们的价还不贵。“
段老虎伸手去拢那堆钱。
“咚咚咚。“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段老虎的手一顿,脸色变了。
高明和梁子也是一愣,三人互相看了一眼。
大晚上的,谁来敲门?
段老虎沉着脸,压低声音说了两个字:“开门。“
梁子和高明对视了一眼,起身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口。
梁子趴在门缝上往外看了看,外面站着一个人,个头不算高,身形瘦削,穿着粗布褂子。
月光照在那人脸上,梁子一下子看清了。
他松了口气,拉开门闩。
“是你呀,陈哥。“
其实陈晨比他们两个年纪都小,但叫他“陈哥“丝毫不显得突兀。
陈晨跟段老虎称兄道弟、平辈论交,他手底下的人自然也得跟着叫。
更何况上次那件事之后,高明和梁子对陈晨是发自内心的佩服,叫一声哥心服口服。
梁子和高明将陈晨带了进去。
段老虎也已经走到了院子里,看到是陈晨,紧绷的脸一下子松了,脸上堆起了笑。
“陈老弟!吓我一跳,我以为警察来了。“
他大步迎上来,张开胳膊就要拥抱。
陈晨没跟他抱,侧身让过去,拍了拍他肩膀:“段老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段老虎搓着手,十分热情地把他往屋里让,“快进来坐,外面冷。“
陈晨跟着进了堂屋。
桌上的钱还没收完呢,花花绿绿地摊着一桌子。
高明和梁子有些尴尬,想收又不好意思当着陈晨的面收。
段老虎倒是不在意,大大方方地把钱拢到一边,给陈晨倒了杯热水。
陈晨坐下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目光扫了一眼桌上那堆钱,然后看向段老虎。
“怎么又开始卖粮食了?“
段老虎笑了笑,知道瞒不住他,也不打算藏着掖着。
“老弟,你上回卖给我那批粮食,吃了大半年,差不多消耗完了。我这不是又找了别的门路嘛。“
他往椅子上一靠,翘起了二郎腿,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南方那边有人在倒腾粮食,我搭上了线,从那边运过来的。量不算特别大,但也够卖一阵子了。而且我卖的不贵,八毛一斤,公道价,咱做的是良心买卖。“
陈晨呵呵一笑。
段老虎这人,嘴上说的是良心买卖,其实还是在赚差价。
在灾荒的第三年,有人愿意冒着风险把粮食运到北方来卖,而且卖的价格不算黑,对老百姓来说是好事。
段老虎做的这个买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在救人命。
虽然他的出发点不是救人,是赚钱,但客观效果是一样的。
有粮可买,总比没粮饿死强。
陈晨没有戳破他,也没有劝他别干。
段老虎对陈晨确实没什么防备。
从某种角度来说,陈晨帮他报了仇。
上次那几个从外地来练铁砂掌的人,其中一个被陈晨亲手打伤,另外两个被纪云放倒。
后来那几个人在医院里想跑,被赶来的警察当场击毙了。
段老虎在拐子胡同吃的那个大亏,算是彻底翻了篇。
“老弟,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段老虎问道。
“没什么事,路过,来看看你。“陈晨放下杯子,站起身,“快过年了,过来打个招呼。“
“就这?“段老虎有些意外,“那你坐一会儿,吃了饭再走。“
“不了,家里还等着呢,改天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