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一样,我从小就干这些事,跟我爹进山进得多了,对山里的情况有把握。“
顾澜觉得他说得也对,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忽然她愣了一下,好像想起了什么,表情变得有些恍惚。
离开京城也快一年了。
说完全不想家也不可能,毕竟孤身在外,之前有王子平在身边还好,好歹有个亲人,现在王子平也出国了,周围都是陈晨家的人。
虽然林月芳对她好得跟亲闺女似的,但终归不是自己的家。
她摇了摇头,把那股子伤感甩掉。
忽然想起来一个问题:“你问上学干什么?你想上学?“
陈晨点了点头:“对,想上个中学。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还能上个大学。“
顾澜听到这话,眉毛一挑,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上大学?“
“嗯。“
顾澜看着他,想了想该怎么说。
“上中学倒还好说,现在公社里有初中,县里有高中,只要你愿意去,年龄也还来得及。你今年十七了,从初中开始念,三年初中三年高中,毕业的时候二十三,虽然比同龄人晚了不少,但也不算太离谱。“
她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慎重了。
“但大学不一样。“
这个年代想上大学,跟后世完全是两回事。
后世有高考,分数够了就能上,虽然也难,但至少是一条公平的路。
现在不一样。
现在的大学招生,不是纯粹看成绩的。
首先你得有推荐资格。
公社推荐、学校推荐、单位推荐,层层审核,家庭出身、政治表现、劳动态度,每一项都要过关。
成绩好不好反而是其次的,关键是你的“根正苗红“程度。
工人、贫农、革命干部家庭的子女优先,这是明面上的规矩。
其次,名额极少。
全县分到的大学名额就那么几个,一个公社能有一个名额就算走运了,有些年份一个名额都没有。
几百号适龄青年争一个名额,比后世考清华北大都难。
而且就算拿到了推荐资格,还要参加文化考试。
考试的内容倒不是特别难,但你要是连初中课程都没念完,连基本的数理化都不会,光靠推荐也进不了大学的门。
所以归根结底,推荐是敲门砖,成绩是硬功夫,两样缺一不可。
最后还有一个现实问题,上大学要脱产,要离开村子去城里读书,吃住行都要花钱,口粮怎么解决、家里的工分谁来挣,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困难。
对于农村家庭来说,供一个大学生出去读书,相当于少了一个壮劳力,在灾荒年月更是雪上加霜。
顾澜把这些情况大致说了一遍,说完看着陈晨的表情。
她以为陈晨会泄气,毕竟这些门槛摆在那里,不是一个人有决心就能跨过去的。
但陈晨听完之后,表情一点都没变。
他靠在炕沿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房顶的房梁想了一会儿。
“推荐资格的事,我慢慢想办法。名额的事,到时候再说。先把学上了再说别的。“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那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感,顾澜太熟悉了。
这个人说要做什么事,从来不会只是说说而已。
“你是认真的?“她问。
“当然认真。“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过完年就找刘福生问问,公社的初中收不收插班生。要是能插班的话,直接从初三开始念,我的基础还行,小学那点东西不需要从头学。“
顾澜想了想,这倒是个办法。
陈晨虽然正儿八经只上过几年小学,但他肚子里的东西比大学生都多,小学和初中的课程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而且这个年代的东西,比后世简单多了。
直接插班进初中,年底直接考高中,省下三年时间,这是最高效的路线。
“那高中呢?高中在县里,你要去县里住。“
“到时候再说。“
顾澜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要是真能考上大学,那可就了不得了,一个农村出来的大学生,十里八乡都得轰动。“
“轰不轰动不重要,大专能直接分配当干部,以后带我娘和两个小的去县里住。“
陈晨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心里想的却更远。
在这个年代,没有学历,很多事情做不了,很多地方去不了,很多身份拿不到。
他不可能一辈子窝在村里当农民,空间再大、粮食再多、功夫再好,在这个社会里没有一个正经的身份,什么都是空谈。
高中毕业可以分配工作,端铁饭碗,这是最基本的。
如果能上大学,那就是另一个层面了。
大学毕业出来就是干部身份,国家分配工作,去机关、去研究所、去工厂,哪个单位都抢着要。
到了那个位置上,他能做的事情就太多了。
现在说的大学,一般都是大专,别拿大专生不当文凭。
这个年代的大专,真不比好大学差,不是一句玩笑话,分配到厂里直接当干部,十年,二十年后主政一方的都不少。
八九十年代,很多城市领导层都是工厂领导出身。
当然,上大学的难度他心里清楚。
推荐制度、名额限制、出身审查,每一道坎都不好过。
但他手里的牌也不少。
两次立功的奖状和嘉奖,赵磊那边的关系,王子平的身份和地位,甚至何局的那张名片。
上辈子好歹也是念完了高中的,虽然成绩一般,但基础知识都有,加上现在记忆力越来越好,重新捡起来不费什么劲。
万事俱备,只差一个开始。
“好了,不说这个了。“陈晨从炕上坐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铅笔灰,“走,练功去。“
“又练?刚过完年呢,就不能歇两天?“
“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练功也一样。“
顾澜翻了个白眼:“行行行,你说什么都对。“
嘴上虽然抱怨,但人已经站起来了,跟着陈晨往外走。
院子外面,雪还没化完,地上白茫茫的一片,远处的田野和村庄都覆着一层薄薄的白色。
空气冷得像刀子,但天空是清澈的蓝色,阳光洒在雪面上,亮得有些刺眼。
两个人的脚印踩在雪地上,一前一后,一深一浅,一直延伸到村外的小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