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日子。
天还没亮透,王振海就起来了。
院子里扫了一遍又一遍,青砖地面上一片落叶都没有。
石榴树底下摆了一张旧八仙桌,桌面擦得干干净净,铺上一块红布当香案。
香炉是铜的,黑乎乎的,上面的花纹磨得快看不清了,但擦亮了还有几分样子。
两根红蜡烛,一碗清茶,一对红帖摆在香案两侧。
周铁柱也来了,帮着搬凳子、摆桌子,嘴上嘟嘟囔囔地数人头。
“韩家两个,杨家一个,马家一个,赵家一个,李家两个,刘家来不来不好说,霍家也不好说……加上咱们自己人,最少十五六个,最多二十出头。”
“多摆两个马扎,”王振海把一条长凳搬到墙根底下,“有人来了没座就坐马扎。”
厨房里孙敬亭在忙。
灶台上两口大锅,一口炖着白菜豆腐粉条,一口蒸着杂粮窝头,案板上切好了酱牛肉和猪肉,花生米还没下锅,等人到齐了再炒,两只鸡拔了毛洗干净,一只炖汤一只红烧。
这年头能凑出这些已经不容易了。
陈晨在东厢房里写拜师帖。
红纸铺在桌上,毛笔蘸了墨,按照王振海昨天教的格式,一笔一画地写。
“弟子陈晨,河北易县西高庄人氏,生于1944年3月18日,自幼仰慕武学,今蒙恩师王子平先生不弃,拜入门下学艺,愿终身敬师如父,谨守门规,不忘师恩。”
“弟子陈晨敬呈。”
第一遍写完,“恩”字的捺笔歪了,撕了重写。
第二遍写完,格式没问题,“终”字写得太大,跟前后不协调。
第三遍才满意,小心地晾在桌上。
王子平一直在正房里坐着,端着酒碗,不紧不慢地喝。
今天是他的主场,但看上去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该喝酒喝酒,该歇着歇着。
辰时刚过,第一拨客人到了。
韩老爷子和韩冬。
老爷子穿了一身干净的深蓝棉袄,头发梳得整齐,进门跟王子平抱拳问好,直接找位子坐了,老交情不用客套。
韩冬跟在后面,看到陈晨,点了点头,跟上次不一样,这回的点头里带着几分郑重。
杨守义第二个到,大嗓门,一进门就嚷嚷。
“子平兄,今儿好日子啊!”
王子平笑了笑:“坐吧,茶还没沏呢。”
“不急不急。”杨守义在韩老爷子旁边坐下来,两个老人互相点了点头。
接着是马长林,进门没怎么说话,叫了声“王叔”,在角落找了个位子坐着喝茶,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落在陈晨身上多看了两眼。
院子里的人渐渐多起来。
王子平的几个老交情,早年间有来往的拳师,还有几个辈分不算高但跟王振海关系不错的中年人,陆陆续续到了。
坐下来喝茶的时候,有人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嘀咕。
“这年头摆这个阵仗,妥当吗?”
“王老爷子的面子,谁敢说什么。”
“话是这么说……”
“两桌家常菜,又没大操大办,怕什么。”
嘀咕归嘀咕,人既然来了,就说明王子平这面子够硬。
这个年头,练武的人都夹着尾巴过日子。
早年间那些江湖上的事,放在解放前是常事,放在现在是另一回事了。
在座的人里头,多少有几个手上沾过旧账的,平时恨不得把过去的事埋了不提,凑在一起本身就要掂量掂量。
但王子平开了口,帖子送到了,不来更不妥。
王子平在津门武林里的辈分太高了,在座绝大多数人见了他都得叫一声“王叔”或者“王老爷子”,哪怕年纪相差并不大。
刘宝成踩着点来的,不早不晚,刚好在仪式开始之前进了门,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进门叫了声“王叔”,找了个靠边的位子坐下。
周铁柱在旁边偷偷松了口气。
最后到的是霍文亭。
快开始的时候,院门口传来敲门声,周铁柱跑去开门,霍文亭站在门外,身边带着那个精瘦的年轻人。
霍文亭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对襟棉袄,干净整洁,进门先跟王子平抱拳行礼。
“王老爷子,文亭来迟了。”
王子平站起来,难得主动迎了两步。
“来了就好,坐。”
霍文亭的到场让院子里几个老人都多看了一眼。
霍家这些年几乎不跟外面来往,能来,本身就是态度。
人到齐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连咳嗽声都收了。
王子平走到香案前面,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长袍,旧了,但洗得干净,浆过的领口和袖口硬挺挺的。
紫檀手杖拄在手里,往那一站,不怒自威。
香炉里燃了三炷香,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在石榴树的枝丫间散开。
陈晨走到香案前,站定,深吸一口气。
跪下。
双手伏地,额头触砖,叩首。
一下。
二下。
三下。
这是拜祖师。
直起身来,抬头看着站在香案前的师父。
王子平目光沉稳,嘴角微微带着笑意,点了一下头。
陈晨再次叩首,三下。
这是拜师。
六个头磕得实实在在,额头碰在青砖上闷响了六声,一点不含糊。
陈晨起身,从旁边的桌上端起一碗茶,双手递到王子平面前。
“师父,请喝茶。”
王子平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
陈晨从怀里取出那张写了三遍才满意的拜师帖,双手递上。
王子平接过来看了一遍,点了点头,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红纸。
展开来,上面是他的笔迹。
“兹收弟子陈晨为关门弟子,授以武学医道,望其勤学精进,不坠师门。”
“落款:王子平。”
下面盖着一方朱红的小印。
收徒帖递到陈晨手里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见证人签名。
韩老爷子第一个上前,提笔在见证人一栏写下“韩慕侠”三个字,笔力沉稳。
杨守义第二个,马长林第三个,赵德山第四个,李成儒第五个。
刘宝成犹豫了一下,也上前签了。
最后是霍文亭。
他走到桌前,提笔蘸墨,在最后一个位置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字写得好,笔画锋利。
签完退后一步,对王子平微微点了点头。
仪式到这里算是完了。
但王子平没有让大家入席。
他从正房里取出一个蓝布包,不大,长条形的,捧在手里走到陈晨面前。
“按老规矩,师父给徒弟回礼。”
陈晨双手接过来,打开蓝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