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是。”
段老虎连连点头,有了女人在身边,整个人比以前柔和了不少。
聊了几句,段老虎突然道:“哎,最近厂子闹得火热,我找了个门路,进厂干活,没准还能转正呢。”
陈晨惊讶道:“门路这么广?”
“嘿嘿,没少花钱啊,而且现在就是临时工,到时候转正不一定有份,不过现在在厂子里干活的人,肯定优先转正,你懂的。”
陈晨点头:“这倒是,厂这么大,需要人也多,多半都能转正。”
他倒是没有瞎说,本身建厂都是优先从本地招人,除了一些特殊工种可能会从省城和外地调。
现在已经在厂里干活的,没有重大污点,都能转正。
不过段老虎...未必行。
陈晨眼神看他,段老虎也知道什么意思,挠挠头道:“我虽然进过局子,但也不算罪犯,没进过监狱,应该不影响吧......”
他自己说着,都没底气。
“谁说得准呢,这东西全看上面,你问我也没用。”陈晨道。
“唉,是啊,看情况吧,老做那种买卖,我寻思也不是个事,只能听天由命了。”
陈晨坐了一会儿告辞了,出门的时候阮红从灶房探出头来:“下回来家里吃饭啊。”
“好。”
从段老虎那出来,拐了两条街,往沈复家走,转个胡同,几步就到。
陈晨提着一份年货敲了门,一包茶叶、两斤小米、一条腊肉。
来开门的是戴着老花镜的沈复,精神头不错。
“小陈?快进来!”
进了屋,靠墙的条案上摆着几件旧瓷器和两方砚台,都是沈复平时把玩的东西。
一看就是玩古的人的屋子,别的可以不讲究,条案上的物件得摆得妥妥当当。
“沈叔,给您拜个年。”陈晨把年货放在桌上。
“好好好,你这孩子客气了。”沈复高兴得很,转头冲里屋喊了一声,“城子,小陈来了。”
门帘子掀开,沈城走了出来。
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整齐,比上回见瘦了一些,看得出来这阵子操心的事不少。
“陈晨?”沈城笑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几天。”
“来来来,坐。”
三个人在八仙桌旁坐下来,沈复沏了茶。
陈晨给沈复拜了年,又给沈城拜了年,沈城摆手说别客气,问了问津门的事。
“听说在津门正式拜师了?”
“嗯,王老爷子收了我做关门弟子,津门那边办了仪式,请了几家同道来见证。”
“好事。”沈城点了点头,“王老爷子在武术界的地位摆在那里,这个名分有分量。”
聊了几句,话题自然转到了厂子上。
“厂子我前几天去看了一眼,主厂房快封顶了。”陈晨说。
“封了。”沈城端起茶碗,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年前刚合拢的,设备年后陆续到,东北那边的技术员已经定了,开春过来安装调试,顺利的话入夏试产。”
他看了陈晨一眼,语气从闲聊转成了谈正事。
“你呢?想好了没有?年后来厂里吧。”
“我正想跟您说这事,来。”
“好。正月十五之前来报到,我给你安排,具体岗位到时候再定,先过来熟悉情况。”
说得干脆,没有绕弯子。
沈复在旁边笑眯眯地插了一句:“这小子聪明,你让他干什么都行。”
“爹,您就别操心了,喝您的茶。”
三个人笑了。
陈晨又跟沈复聊了几句古玩的事,在津门淘的几件小东西没带在身上,口头描述了一下特征。
沈复听了,说听着像有年头的,“回头拿来我看看”。
坐了一个来小时,起身告辞。
出了沈复家的门,天色暗了下来,太阳快落山了,街面上的光线昏黄昏黄的。
陈晨看了看天,还来得及,拐了个弯,往甄惜家的方向走。
陈晨提着东西敲了门。
来开门的是甄小双,看到陈晨眼睛一亮。
“陈晨哥!”
“小双,过年好。”
“过年好过年好!快进来!”甄小双拉着他的袖子就往里拽,“爷爷!陈晨哥来了!”
屋里传来甄老头的声音:“来了?快让进来。”
甄老头坐在炕上,穿着一件黑棉袄,头发全白了但梳得整齐,精神头挺好。
炕桌上一壶茶两碟花生米,旁边放着一副老花镜和一张看了一半的旧报纸。
“甄爷爷,过年好,给您拜年。”陈晨把东西放在桌上,三斤小米,一包红糖,一小坛药酒。
“好好好。”甄老头笑得眼睛都眯了,“你这孩子太客气了,来就来了还带这些。坐坐坐。”
甄小双已经跑去灶房了,一边跑一边喊:“姐!陈晨哥来了!”
陈晨在炕沿上坐下来,跟甄老头聊了两句,老头问他去了哪里,怎么这么久没来,陈晨简单说了在津门待了一段时间,跟师父学艺。
甄老头点头:“年轻人出去走走好,长见识。”
里屋的门帘子掀开了。
甄惜走出来。
穿着一件洗得干净的蓝灰色棉袄,头发没有像上班时那样盘起来,松松地拢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别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
脸比上次见瘦了一点,但气色好,肤白貌美,嗯,还有长腿。
甄惜很高,不过现在是冬天,大棉裤二棉袄,也看不出来。
看到陈晨坐在炕沿上,她微微一愣,然后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一侧浅浅的梨涡。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几天。”
“怎么不早来?”
“这不就来了嘛。”
甄惜笑了一下,没再说,转身进了灶房,不一会儿传来切菜和锅铲碰锅底的声音。
甄老头要去帮忙,被陈晨拦住了。
“甄爷爷您坐着,我去。”
他走进灶房,甄惜正在案板上切白菜。
灶房不大,灶台上两口锅,一口蒸着杂粮窝头,一口烧着水,墙角堆着一小堆劈好的干柴,地面扫得干净。
“我帮你烧火。”
甄惜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嘴角还挂着笑。
“灶里有柴,你自己添。”
陈晨蹲在灶膛前,往里塞了两根干柴,火苗蹿起来,映得灶房里暖融融的。
灶膛口的热气烘在脸上,带着一股柴火特有的干燥香味。
甄惜在案板上切着菜,刀工利落,白菜丝切得整整齐齐。
两个人隔了两步远,一个切菜一个烧火,灶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柴火噼啪的响声和菜刀碰砧板的咚咚声。
陈晨把带来的小米和腊肉分了一些出来,甄惜用小米熬了一锅粥,腊肉切了几片炒了盘蒜苗,加上白菜豆腐和窝头,凑了一桌。
四个人围着炕桌吃饭。
甄老头喝了一盅药酒,脸上泛了红光,话多了些,念叨了几句以前的事。
甄小双叽叽喳喳的,跟陈晨说学校里的事。
“你可别打人。”甄惜在旁边说了一句。
“他先欺负我的!”
“欺负你跟老师说。”
“老师不管。”
陈晨笑了,夹了一块腊肉放到甄小双碗里。
“下回他再欺负你,你告诉我。”
甄小双乐了:“好!”
甄惜瞪了陈晨一眼,嘴角压不住翘了起来。
吃完饭,甄老头有些困了,被甄小双扶着进了里屋歇着。
甄惜收拾碗筷,陈晨帮着端到灶房,一个洗碗一个擦碗,配合得顺手。
碗洗完了,甄惜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靠在灶台边上,看着他。
“你去津门学了什么?”
“武功,还有中医。”
“中医?”甄惜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师父教的,学到就是赚到。”
她笑了一下,低头理了理耳边的碎发。
“年后打算干什么?”
“进钢铁厂,沈城已经定了,正月十五之后报到。”
甄惜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两秒。
“那挺好的。”
顿了一下:“以后在县城,离得就近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的。
陈晨笑了笑,没有接话,有些东西不用说透。
天黑透了,该走了。
甄惜送他到院门口,门口那棵树在月光下投着影子,光秃秃的枝丫像毛笔画出来的线条。
“路上小心。”
“嗯。”
陈晨走出两步,回了一下头。
甄惜还站在门口,月光照在她脸上,梨涡若隐若现。
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骑车出了县城,冬夜的风刮在脸上冷得割人。
1961年过去了,陈晨并不怀念他。
饥荒度过了三年。
这期间,他通过电匣子等各种渠道,也听到了一些中原地区的和西北地区的惨状。
全国受灾最严重的两大区域,其中很多事情不足道也,也没办法想太多。
陈晨心里想着,现在只能先过好自己的日子,让身边的人尽量更好一些,等以后有了能力,希望能多做一些事情吧。
裹紧棉袄,迎风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