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陈晨骑车去了厂里。
早上的风还带着冬天的尾巴，冷嗖嗖的，吹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路两边的田地里冬小麦顶着一层薄霜，绿油油的叶子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从县城方向骑了二十来分钟，远远就看到了钢铁厂的轮廓。
比过年前那回来又变了样。
主厂房的屋顶已经盖好了瓦，深灰色的，在一片枯黄的农田中间格外显眼，旁边几栋副厂房也封了顶，脚手架拆了一半，露出方方正正的砖墙。
厂区大门是新修的，两根水泥柱子撑着一道铁栅栏门，门柱上刷了白漆，左边挂着一块木牌子，红色字体：易水县钢铁厂。
漆还是新的，在阳光下亮晃晃的。
门口有一间传达室，土砖砌的小屋子，窗口透出灯光，一个穿棉大衣的中年人坐在里面捧着搪瓷缸子。
陈晨把车停在门口，报了名字。
传达室的人翻了翻登记簿，点了点头：“沈厂长说了，让你直接去办公区，往里走，右手边那排平房。”
厂还没有完全建好，沈城已经调任过来，担任厂长了。
按照这个厂的规模，沈城算再进一步了，如果不出问题，再调任就要去省城了。
陈晨进了大门，脚下是碎石路面，被车轮和脚底碾得坑坑洼洼的。
路两边堆着建材，钢筋捆成垛码在木方子上，水泥袋子垒得跟小山似的，上面盖着油布防潮。
往里走，左边是主厂房。
走到跟前才觉出那个体量来，钢筋混凝土的柱子一根根立着，每根都有合抱粗，撑着上面的钢架屋顶。
里面的空间高得吓人，少说有三四层楼高，厂房两头开着大门，门洞里传出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和电焊的嗞嗞声。
陈晨从门口往里瞥了一眼，里面搭着脚手架，几个穿蓝色工装的人在上面忙活，焊枪的火花一串一串往下掉，在半空中划出明亮的弧线，落到地面噗嗤噗嗤地灭了。
地上铺着轨道，是以后运送钢包和铁水用的。
靠西墙那边还有一段空着，几个工人蹲在地上调整轨枕的水平。
空气里是一股混合的味道，水泥粉尘、铁锈、焊药烟，还有冬天冷空气里冻得发脆的泥土气息。
厂区右边是办公区。
一排灰砖平房，有十几间，沿着厂区的东墙根一字排开，每间门口都挂了一块小木牌，白底黑字。
厂长办公室、厂办、财务科、生产科、技术科、供销科、保卫科、后勤科。
有的门开着，里面有人走动，有的门关着，看着还没人入驻。
陈晨走到“厂长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
“进来。”
推门进去。
屋子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木椅，一个文件柜。
墙上挂着一张手绘的厂区平面图，用红蓝两色的笔画了各种标记，桌上摞着几摞文件，旁边一部黑色的手摇电话和一个搪瓷茶缸。
简陋，但收拾得整齐。
沈城坐在桌后面，深蓝色的中山装，袖口沾了一点白灰，大概刚从工地上回来。
看到陈晨进来，他站起来笑了。
“来了？坐。”
陈晨在桌对面的木椅上坐下来。
“沈叔，来报到。”
“好。”沈城给他倒了杯热水推过来，“先暖暖。”
陈晨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开水兑的，温度刚好。
沈城靠在椅背上。
“你在津门待了两个多月，回来之后赵磊跟我说了，你选了咱们厂。”
“嗯。”
“行，先带你转转，看看厂子现在什么样。”
两个人出了办公室。
沈城走在前面，边走边介绍，语气不紧不慢，但每一栋建筑干什么的、进度到哪了、什么时候能用，说得清清楚楚。
看得出来他在这个厂子上花了心血，每个环节都烂熟于心。
先到了主厂房跟前。
“主炼钢车间，设备正在安装。东北来的技术员住在后面的工棚里，十几个人，干活卖力。核心设备是一台三吨的转炉，从鞍钢调过来的，旧了一些但能用，已经吊装到位了，现在在接管线。”
沈城指了指厂房深处，那个庞然大物的轮廓在焊花的闪烁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趴在地上的铁兽。
往后走，几栋矮一些的建筑。
“这边是轧钢车间，以后炼出来的钢锭在这里轧成钢材。设备还没到，得等开春。”
“这两栋是配料车间和物料仓库。配料车间主要处理铁矿石和焦炭，破碎、配比、烧结，仓库已经开始存货了。”
仓库的大门敞开着，里面码着一垛一垛的物资。
铁矿石堆在露天场地上，暗红色的，堆成了几座小山。焦炭在另一边，黑乎乎的一大片，远远就能闻到刺鼻的煤焦味。
“铁矿石就是你当初发现的那个矿。”沈城看了他一眼，笑了。
陈晨也笑了。
当初他发现了铁矿，这才有了后来建厂的事。
经过一片空地，地上打了几个混凝土的地基坑。
“动力车间，锅炉房和变电站。地基打好了，上面还没建，厂子运转离不了这个，得赶在入夏之前完工。”
往东走，一大片平整过的空地。
“家属区，以后给职工盖宿舍、食堂、托儿所，主体工程完了再动工。”
一圈转下来，大半个小时。
陈晨脑子里把厂区的布局记了个大概。
说实话，规模比他预想的要大。
虽然是县级钢铁厂，产能比不上鞍钢、首钢那些巨头，但对一个县来说已经是顶天的项目了，建成之后能解决好几百号人的就业。
回到办公室，沈城给他续了杯水。
“看完了，什么感觉？”
“比我想象的快，也比我想象的大。”
“省里重视，拨款和物资到位得及时，冬天也没停工，进度确实不错。”沈城喝了口水，放下杯子，语气转了，“说说你的事吧。厂里缺人，哪个科室都缺，你想去哪？”
陈晨没有马上回答。
沈城掰着手指头给他数。
“厂办，跟着我处理日常事务，写材料、传达通知、协调各科室。你来厂办我用着最顺手，但说实话比较枯燥。”
“保卫科。你有警局那边的背景，武术底子也好，干保卫逻辑上说得通。”
他看了陈晨一眼，自己先摇了摇头，“不过你既然没留在警局，这个估计你也看不上。”
陈晨笑了笑。
“供销科。”沈城的语气慢了一拍，“厂子建设阶段采购量极大，设备配件、安装材料、辅料工具，什么都要买。投产之后还有原料进、产品出的供销链条，出差多，接触面广。”
“还有生产科，不过设备还没装好，暂时没什么活。”
陈晨想了想。
厂办天天坐办公室，他待不住，保卫科跟警局一个路子，生产科眼下是个空架子。
只有供销科比较符合他的要求，出差多，到处跑，而且能去全国各地见识一些东西。
“供销科，我去供销科，”陈晨道。
沈城嘴角动了一下，不出他所料。
“行，供销科我从省城请了两个人过来，一个姓马，一个姓孙，加上你三个人，先把架子搭起来。以后投产了再招。”
他站起来，“走，去认认人。”
供销科的办公室在办公区靠东头的两间平房里。
门口挂着“供销科”的小木牌，门开着半扇，里面传来翻纸的沙沙声。
沈城推门进去，屋里两个人同时抬起头。
靠窗那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
个头不高但骨架宽，肩膀撑得棉袄鼓鼓的，脸上皮肤粗糙，额头横着几道深纹，两鬓斑白，但一双眼睛精亮，看人的时候目光不散，一下子就落到人身上。
桌上摊着一叠采购单子和几本厚厚的账簿，旁边一把算盘，珠子拨到一半停在那里。
马德厚。科长。
省城一家大型机械厂出来的，在那个厂子的供销科干了二十多年，从跑腿的学徒工一路干到科长。
前两年厂子搞“扩产”失败缩编了，他被分流出来。
沈城通过省里的关系把他请了过来，直接给了科长的位子。
二十多年的供销生涯，铁路沿线的大小厂矿他跑了个遍，谁家有什么货、什么价格、找谁能批条子，脑子里装着一张活地图。
靠门那张桌子后面坐着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