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四五岁,中等身材,面相圆润,下巴上一颗痣不小。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棉袄,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挂着随时准备跟你搭话的笑。
孙维民。也是省城来的,之前在省供销合作社系统里干了十几年,跟各地的供销社和物资部门都打过交道,跑外勤的好手。
“老马,老孙,”沈城站在门口,把陈晨往前推了一步,“这是陈晨,以后在你们科里。”
马德厚放下手里的单子,抬头,目光在陈晨身上转了一圈。
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在肩膀和手上多停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多大了?”
“十八。”
马德厚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十八岁进供销科,在他干了二十多年的经验里,碰到过几回,通常都是领导塞进来镀金的,待两年就调走了。
沈城看出了他的心思,拍了拍陈晨的肩膀。
“别看年纪小,能吃苦,脑子也好使,让他多跑跑。”
“行。”马德厚的语气平平的。
孙维民倒热络,站起来伸出手。
“小陈是吧?我姓孙,叫我孙哥就行,一共就仨人,叫得生分。”
他笑起来嘴角往两边咧,露出一口发黄的牙,但看着挺亲切。
“孙哥好。”
“马科长好。”
马德厚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看采购单了。
沈城交代了两句,走了。
屋里剩下三个人。
孙维民给陈晨倒了杯水,指了指靠里的那张空桌子。
“那是你的位子。桌子新打的,抽屉里有纸有笔,搪瓷缸子你自己带,科里没多余的。”
陈晨坐下来,打量了一下办公室。
两间房打通了,中间一道半截的木隔断。
外面这间办公,三张桌子、一排文件柜、墙角一个铁皮暖炉,炉子里烧着煤块,屋里暖烘烘的。
里面那间堆着杂物,几箱空白表格和票据,一台落了灰的手摇计算机,还有一架子样品,铁管、螺栓、法兰、密封圈,都是厂里可能用到的配件,跟供应商对型号用的。
墙上贴着一张全国铁路运行图,被人用红笔圈了好几个点,旁边注着字,是各地供应商的名称和联系方式。
这张图八成是马德厚贴的。
“目前主要是采购。”孙维民坐回自己位子,给他讲了讲情况,“建设阶段,设备安装需要各种配件和辅材,有些省里计划调拨,有些得自己找。光这个月的采购单子就这么厚。”
他用手比了一下,差不多两寸。
“你先熟悉,采购流程过一遍,单子怎么填、去哪盖章、物资怎么验收入库,这些基本功先搞明白了。有不懂的问我或者问马科长。”
“行。”
马德厚从桌上抽了几张表格递过来,没抬头。
“先看这些。”
陈晨接过来,是几份近期的采购合同和调拨单,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物资名称、规格型号、数量、单价、供应单位。
他翻了两页,看出了门道。
采购分两条线。一条是计划内的,由省里统一调拨,物资部门批条子,厂里拿着条子去提货。走行政渠道,价格固定,量有保障,但审批周期长。
另一条是计划外的。
联系兄弟单位调剂余缺,或者去各地的物资部门和供销社淘换,价格浮动大但灵活,能救急。
供销科的活,说白了就是在这两条线之间找平衡。计划内能用就用,不够的靠计划外补,补不上的就得靠关系和脑子。
跟鸽子市淘货有几分相通。
一个是在地摊上翻有年头的老物件,一个是在全国的物资系统里找厂子需要的配件。本质上都是在信息不对称的环境里,找到别人找不到的东西。
陈晨花了一上午把采购流程的框架搞清楚了。
快到中午,他出了办公室,在厂区走了一圈。
工地上依然热火朝天,搬砖的、推独轮车的、扛钢管的,穿着脏兮兮的棉袄在寒风里干活,冻得鼻头都冻得通红。
走到仓库旁边的一条路上,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段老虎。
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上面沾满了水泥灰,正跟另外两个工人一起往卡车上装钢管。
钢管是粗的,一根少说七八十斤,两个人一头一尾抬,抬得龇牙咧嘴。
段老虎倒是不含糊,腰一沉膀子一较劲,独自扛了一根上肩,稳稳当当往车上码。
旁边两个工人看了他一眼,露出佩服的神色。
陈晨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
段老虎也看到了他。
两人隔着二十来米对视了一下,段老虎先是惊讶,后是释然,咧嘴笑了笑,拿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灰,低头继续干活了。
在他看来,以陈晨的关系人脉,进厂自然不是问题。
陈晨也没过去。
中午在工地的临时食堂吃饭。
一间大棚子,几排长桌长凳,灶台上两口大锅,一锅白菜粉条,一锅杂粮粥,窝头管够。
菜里的油星不多但热乎,在外面冻了一上午之后,一碗热粥下肚浑身都暖了。
陈晨端着碗坐在角落里,孙维民端着碗凑过来坐在他对面。
“上午看了半天,怎么样?”
“挺好,门道不少。”
“门道?你看那些采购单子就看出门道了?”
“计划内走审批,周期长量不够,关键靠计划外补,掌握各地物资余缺的信息,谁家有多余的配件、谁家急着出手、什么价格,这些信息是供销科吃饭的根本。”
孙维民的筷子停在半空,看了陈晨好几秒。
“你之前干过供销?”
“没有。”
“那你怎么……”
“看出来的。”
孙维民又看了他两眼,低头扒饭,半天嘟囔了一句。
“沈厂长说你脑子好使,看来没说假话。”
角落那边,马德厚端着碗也在吃饭,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陈晨的方向,然后收了回去。
什么都没说。
但那一眼跟上午初见时候的淡漠已经不一样了。
下午回到办公室,马德厚把一份新的采购清单拍在了陈晨桌上。
“看看这个,上面列的东西,哪些能走计划内,哪些要自己找,你试着分一下。”
陈晨拿起来翻了翻。
清单上二十多项物资,从大件的耐火砖、钢丝绳、变压器零件,到小件的螺栓、垫圈、石棉板,品类很杂。
他花了大半个小时,逐项过了一遍,根据上午看到的合同和调拨单里的信息,把能走计划的标出来,走不了计划的另列了一张单子,在旁边注上了可能的采购渠道。
有几项他写了两到三个备选方案。
做完了递给马德厚。
马德厚接过来看,逐项对照,偶尔翻一下桌上的资料核实。
看得很仔细,一点不含糊。
看到最后一项的时候,目光停住。
那是一批高温耐火砖,计划内没有,陈晨在旁边写了一个采购渠道:邯郸的一家耐火材料厂。
“邯郸那家你怎么知道的?”
“上午看合同的时候注意到的,有一份去年的调拨单上写着邯郸发出的耐火砖,型号跟这批需要的接近。如果那边还有余量,可以直接联系。”
马德厚看了他一眼。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把清单放在桌上。
“明天把这个交给我,我再核一遍。”
马德厚回到自己桌后面坐下来的时候,翻开了桌上的通讯录,翻到了邯郸那一页。
陈晨注意到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五点多,天暗了。
厂区的路灯亮起来,稀疏的,在碎石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斑,工地上的锤子声和焊枪声还没有停,加班的人不少,好天气多赶一点进度。
陈晨骑上车,从厂门口出来,迎着冷风往家的方向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