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两人出了招待所。
邯郸的早晨比易水县暖和一些,风里已经有了春天的味道,街面上的行人比昨晚多了不少,骑自行车上班的、穿着蓝色工装匆匆走路的,跟任何一个北方城市的早晨差不多。
两人在国营饭店门口吃了碗豆腐脑,就着油条,热乎乎地下了肚。
油条炸得金黄酥脆,比县城的好吃不少,大概是用油舍得。
马德厚吃东西的速度很快,三口两口就把一碗豆腐脑扒拉干净了,又要了一根油条夹着啃。
“吃饱了?”
“饱了。”
“走。”
坐了三站公共汽车,到了邯郸耐火材料厂。
厂子在城东的工业区,周围都是大大小小的工厂,烟囱一根挨着一根,有的冒着白烟有的冒着灰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煤焦和矿粉混合的味道。
耐火材料厂的规模不算大,比易水县钢铁厂的厂区小了一截,但看着运转了不少年了,厂房的砖墙上爬满了干枯的爬山虎,大门口的水泥地面被重载卡车碾出了深深的辙印。
门卫看了看介绍信,放行了。
院子里堆着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耐火砖,深褐色的,像一面面矮墙,垛与垛之间留着过道,能走人也能走推车。
空气里有一股特殊的气味,泥土烧过之后的焦香,跟普通砖窑的味道不一样,更干燥、更辛辣。
对方的供销科派了一个人来接待,姓刘,四十来岁,圆脸,笑呵呵的。
一见面就从兜里掏出烟来递,嘴上叫着“马科长、小陈同志”,热情得像见了亲戚。
进了供销科的办公室,一间不大的屋子,桌上摆着茶水和一碟花生米,墙上挂着一张生产计划表和一幅褪了色的全国地图。
寒暄了几句,坐下来谈正事。
马德厚把需求清单递过去,刘科员接过来翻了翻,点着头。
“马科长,您这批货的型号我们都有,库存充足,质量您放心。”
然后话锋一转。
“不过有个情况得跟您说一下。”
他笑着,但笑容里带了点为难的意思。
“您打电话来那会儿确实是那个价,但这两天情况变了,省里一家大厂也在找耐火砖,量比你们大,直接下了订金锁了一部分库存。”
他顿了一下,搓了搓手。
“现在能给你们的量,只有原来的六成左右。价格嘛……也得调一调,毕竟现在供不应求,你们也知道,这个行情。”
涨了一成。
原来电话里报的价比省城便宜两成,现在只便宜一成了,量还缩了四成。
马德厚端着搪瓷缸子喝了口茶,表情没什么变化。
“哪家大厂?”
“这个……不太方便说。”刘科员的笑容不变,但目光躲了一下。
“什么时候下的订金?”
“前两天。”
马德厚没有再追问,但陈晨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屋里安静了几秒。
“行,”马德厚放下茶缸子,语气平淡,“价格的事不急,先去看看货。”
“好好好,走走走,我带你们去。”刘科员站起来,一边走一边说,“我们的砖那质量,在全省都是数得着的,您看了就知道。”
三个人出了办公室,往堆场走。
露天堆场很大,耐火砖按型号分区码着。每一垛都有木牌标签,写着型号、批次和数量。
垛码得整齐,横竖交错,一层一层叠上去,最高的有一人多高。
刘科员领着他们到了陈晨之前查到的那个型号面前。
“就是这批,高温耐火砖,耐火度750℃以上,全是上个月的新货。”
马德厚走上前去,在最外面一层抽了一块砖出来。
砖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表面光滑,颜色深褐偏红,边角整齐,做工看着不错。
他两手一使劲,咔嚓一声,砖从中间断成了两半。
陈晨在旁边看着,马德厚断砖的手法很利落,一看就是干过无数回的。
断面暴露在阳光底下。
颗粒细腻均匀,颜色一致,没有明显的气泡和裂纹。
马德厚拿着半块砖凑到眼前看了看,用拇指在断面上蹭了蹭,捻了捻掉下来的粉末。
“成色还行。”
他点了点头,但没有松口,把断砖放在一旁,又从另一个位置抽了一块,同样掰开来检查。
第二块跟第一块差不多,质量稳定。
刘科员在旁边笑:“怎么样马科长?我们的砖,您随便查。”
马德厚嗯了一声,转过身来,看了看整个砖垛。
陈晨站在旁边,从马德厚开始检查的时候,他的意念就已经往砖垛深处扫了过去。
外面两三层的砖没问题。密度均匀,结构紧实,跟马德厚掰开看到的断面一致。
但从第四层开始,情况变了。
砖的密度明显下降了,内部气孔增多,有些砖的颗粒粗细不均,结构松散。
更往里面,有几块砖的内部甚至有细微的裂纹,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外面码好的,里面夹着差的。
陈晨在鸽子市见过同样的手段。
地摊上卖旧货的老手都会这么干,好东西摆在最外面让人看,差的压在底下。
买的人翻了翻外面那层觉得不错,拿了就走,回去一看里面的才知道上了当。
没想到正经国营厂也玩这套。
现在是地方财政,自负盈亏,可没有同气连枝一说,这可真是......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整个砖垛。
大概有三分之一的砖质量明显低于外面那几层,如果按照外面的质量定价签合同,最后拉回去的货里混着三分之一的次品,那就亏大了。
但他不能直说,犹豫几秒,开口:“科长,咱们是不是应该从不同位置多抽几块检查?”
语气很自然,像是一个认真做事的年轻人在按规矩办。
“我之前翻过耐火砖的质量检验标准,要求从堆垛的上、中、下和内、外不同位置分别取样,光看外面那层不够。”
马德厚看了他一眼。
目光停了一秒,点了点头。
“说得对。”他转头看刘科员,“小刘,麻烦搬一下,从中间抽两块出来看看。”
刘科员的笑容僵了一瞬。
非常短暂,短到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但陈晨的意念正在监测他的心率和呼吸,明显加速了。
“行行行,没问题。”他招呼旁边的两个工人,“来来来,从中间搬两块出来。”
工人把外面的砖搬开了几层,从砖垛中间抽出两块递到马德厚手里。
马德厚接过来,先掂了掂。
他的手一接触砖面就停了。
重量不对。
比外面那两块轻了一截。
他没说话,两手一掰。
咔嚓。
断面暴露出来。
跟外面那两块完全两个样子。
颗粒粗糙,分布不均匀,肉眼可见的气孔,有几个指甲盖大小的,断面的颜色也浅了一个色号,偏黄。
马德厚盯着断面看了三秒。
然后把两截断砖搁在旁边的砖垛上,转过身,看着刘科员。
沉默了大概五六秒。
堆场上很安静,远处厂房里传来机器的轰鸣声,风吹过砖垛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响。
刘科员的笑容已经挂不住了,额头上渗出了细汗,嘴张了两下想解释什么,又合上了。
“回去谈。”
马德厚说了三个字,转身往办公室走。
刘科员赶紧跟上去,两步并作一步,嘴里开始找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