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色煞白,满头冷汗,牙关咬得死紧,嘴里闷哼着,两条腿一动不敢动。
旁边几个工友急得团团转,有人蹲在地上扶着他的头,有人跑去喊大夫,有人喊着要抬他上卡车送医院。
“别动他!”
陈晨挤进了人群,蹲了下来。
声音不大但很沉,在场的人都听到了,喧闹声一下子低了几分。
搬运脊椎受伤的人最忌讳乱动,陈晨第一件事就是确认伤者的脊柱状态。
他的手按上了伤者的后腰,意念同时渗透了进去。
腰椎没有断。
这是最关键的一条。
但腰部左侧的肌肉和筋膜严重挫伤,深层组织有内出血的迹象,血肿正在扩大。
左腿的股骨完好,但髋关节附近的韧带拉伤了,关节囊肿胀,活动受限。
最要紧的问题在腰椎旁边,有一节腰椎虽然没断,但受到了挤压冲击,椎间盘往后凸出来了一块,压在了神经根上。
所以他两条腿发麻不敢动。
如果处理得当,不会出大问题,但如果搬运不当,颠一下,椎间盘突出加重,压迫加深,后果就严重了。
陈晨收回意念,抬头扫了一圈。
“有没有门板?找一块平的硬板子来,木板、门板都行,要硬的,不能弯。”
旁边的人愣了一下,有人反应快,跑去找了一块拆下来的厚木板,两个人抬了过来。
“几个人搭把手,把他平移到板子上。注意,腰不能弯,头和脚保持一条直线,慢慢来。”
他指挥着四个工友,一个托头,一个托腰,两个托腿,同时发力,小心翼翼地把伤者平移到了木板上。
过程中伤者疼得差点叫出来,嘴唇咬出了血印子,但身子没有弯。
陈晨先检查了伤者身上有没有外伤出血。
左腰的位置被钢管砸中,工装裤撕了一个口子,里面的皮肤淤青了一大片,但没有破口出血,皮肉伤为主。
左腿的膝盖处蹭破了,渗着血,但伤口不深。
他让旁边的人找了一块干净的布条来,把膝盖的擦伤简单包扎了一下。
“送医院之前我先帮他稳一下。他腰椎受了冲击,现在疼得厉害肌肉全绷着,路上一颠很可能加重,我用针灸给他缓解一下疼痛和痉挛,稳住了再走。”
他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了针包。
蓝布卷打开来,一排毫针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
周围的人看到银针都愣住了,议论声嗡嗡地起来。
“他会扎针?”
“供销科的那个小陈?”
陈晨没有理会,蹲在伤者旁边。
他意念精准定位了几个穴位的位置,由于每个人的体型不同,穴位位置也会有偏差,他在津门给韩大成和纪云扎过针,早就摸透了这个道理。
第一针,肾俞。
腰部脊柱旁开一寸五分的位置,进针,缓捻。缓解腰部肌肉痉挛,减轻深层组织的压力。
伤者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呼吸急了两秒,然后慢慢缓下来。
第二针,大肠俞。
肾俞往下一寸,用同样手法进针。两针配合,从上下两个方向夹住腰部的痉挛和肿胀。
第三针,委中。
膝盖后面腘窝正中。师父的手札里专门写过,委中穴对腰腿疼痛缓解极好,但进针深度有讲究,太深了会伤到腘动脉。
陈晨意念锁着穴位,控制进针深度,捻转了几下银针。
伤者的腿微微动了一下。
“腿……好像没那么麻了。”声音虚弱但带着惊讶。
第四针,环跳。
髋关节外侧的大穴,进针一寸半,缓解髋部肿胀和腿上的放射性麻木。
一针下去,伤者的左腿明显松了。
四针,前后不到三分钟。
留针等了两分钟,用意念监测伤者体内的变化。
肌肉痉挛缓了大半,椎间盘突出的位置虽然没有回纳,但周围肿胀消了一些,对神经根的压迫减轻了。
起针,收好针包。
“针灸只是暂时缓解疼痛和痉挛,真正的问题在腰椎上,必须去医院处理。路上尽量平稳,别走颠的路,到了医院跟大夫说腰椎可能有间盘突出,让医生确认好。”
现在厂里还没成立医务室,只能先去医院,几个工友应了,小心翼翼地抬着木板往外走。
这时候宋大成带着保卫科的两个人赶到了。
他先看了看现场的脚手架残骸,又看了看被抬走的伤者,然后看到了蹲在地上收针包的陈晨。
宋大成的嘴张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拍了拍陈晨的肩膀,转身去安排人清理现场、登记事故情况。
围观的人渐渐散了,但议论声没有停。
“几根针扎下去人就不疼了,邪乎。”
“这小伙子多大啊?看着也就十八九,这手艺不简单。”
“听说他拜了个师傅,估计学了点本事。”
消息传得很快。
到了傍晚,半个厂子都知道供销科的陈晨会针灸救人了。
马德厚开完会回来听说了这事,坐在桌子后面看了陈晨一会儿,嘴动了两下,最后摇了摇头,拿起算盘继续拨。
什么都没说。
孙维民倒是直接。
“小陈,你就说吧,除了采购和扎针,你还会什么?”
“还会做饭。”
“……行,你厉害。”
晚上沈城找陈晨聊了两句。
在厂长办公室里,就两个人。
“今天的事我听说了,处理得不错。”
“应该的。”
沈城看着他,语气平和但认真。
“以后厂里再有人受伤,在送医院之前你能搭把手就搭把手。但有一条,量力而行,超出你能力范围的别硬上,别把自己搭进去。”
沈城当然明白这里面的风险,救人没错,但救不回来,错就大了。
“明白。”
“还有,”沈城顿了一下,“你这个针灸的本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今天的事在厂里传开了没关系,但别往外面传。”
陈晨愣了一下,抬头看着沈城。
沈城没有解释,但他的意思陈晨听懂了。
这个年代,中医的处境微妙,上面的态度时而支持时而打压,没有行医资格的人给人扎针看病,说好了是助人为乐,说不好了是非法行医。
在厂里自己人之间出了事搭把手,没人会去追究。
但如果传出去了,传到上面了,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就可能惹出麻烦。
“我明白。”陈晨点了点头。
“嗯,去吧。”
从沈城办公室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陈晨骑上车,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