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邯郸回来之后,马德厚对陈晨的态度变了不少。
以前给的都是填表核对之类的基础活,现在开始把一些需要动脑子的事交给他,比如让他整理一份供应商的比价表,或者让他打电话去省城物资局询一个配件的价格和库存。
孙维民乐得清闲,嗑着瓜子在旁边看。
“小陈,你邯郸那趟回来之后,老马可算拿你当自己人了,以前给你的活都是学徒干的,现在这些活,搁以前都是我的。”
“那孙哥你现在干什么?”
“我?我负责监督你。”
陈晨笑了笑,低头继续打电话。
日子就这么过着,每天骑车去厂里,傍晚骑车回家。
有一天下午他去县城物资局提了一批角钢的调拨单,办完事往回走的时候拐了个弯,路过了邮局。
下班时间刚过。
邮局的门开着,柜台后面的灯还亮着,里面有人在收拾东西。
陈晨把车停在邮局门口的树底下,没有进去,就在外面等了一会儿。
过了几分钟,甄惜从里面走了出来。
蓝布工装,头发盘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搪瓷饭盒,大概是打算回家做饭。
她出了门一抬头,看到陈晨靠在树干上,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起月牙。
“你怎么在这?”
“去物资局提货,路过。”
“顺路?”
“顺路。”
其实不太顺路,从物资局回厂里该往东走,邮局在南边,拐了个弯才能到。
甄惜看了他一眼,梨涡若隐若现的,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并肩往甄惜家的方向走。
三月底的傍晚,天还没黑,西边的天际泛着橘色的光,路两边的老槐树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夕阳里透着光。
街上的人不多,偶尔有一两辆自行车骑过去,车铃叮当响了一声就远了。
“邯郸的差出完了?”甄惜问。
“出完了,谈了一笔耐火砖。”
“顺利吗?”
“有点波折,对方想耍花招,被我们科长识破了。”
“你呢?你干了什么?”
“我就在旁边看着学。”
甄惜侧头看了他一眼,大概听出了他在谦虚,但没有拆穿。
“你现在在厂里还习惯吗?”
“挺好的,比种地轻松。”
“那你以前也没种过多少地。”
“……也是。”
两个人走了一段,甄惜忽然问了一句。
“你现在住哪?每天骑车回村里?”
“嗯,骑车,半个多小时。”
“那挺远的,冬天不冷吗?”
“还行,骑着骑着就暖和了。”
甄惜低着头走了两步,没接话。
到了甄惜家胡同口,两个人停下来。
“有空来家里吃饭,小双老念叨你。”
“行,过两天。”
甄惜点了点头,转身进了胡同,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陈晨还站在那。
她笑了一下,转过头走了,马尾在脑后晃了两下。
陈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胡同里,骑上车,往厂里的方向蹬去。
风从正面吹过来,春天的风,不算很冷。
......
四月初,厂区进入了投产前最紧张的阶段。
各个车间都在赶工期,炼钢车间的转炉已经完成了第二轮调试,东北来的技术员天天泡在里面,中午饭都是送到现场吃的。
轧钢车间的设备装了大半,轧辊和传动装置正在校准。动力车间的锅炉房砌到了顶,变电站也快完工了。
到处都在干活,到处都是声音。
电焊的嗞嗞声、锤子敲打钢管的铛铛声、吊车升降的嘎吱声、工人喊号子的声音,混在一起,从早到晚不停。
食堂的人越来越多,四口大锅都不够用了,中午排队能排到门口去。
厂区里的卡车也比以前多了,拉设备的、送物料的、运砖运水泥的,碎石路面被碾得坑坑洼洼,晴天扬一身灰,雨天踩一脚泥。
陈晨这段时间跑了两趟省城,一趟是去提一批轧辊的轴承,一趟是去物资局催一个变压器零件的调拨单。
都是自己去的,马德厚让他独立跑,他就独立跑,没出过什么岔子。
这天下午,他在供销科办公室里整理一份新的采购清单。
马德厚出去开会了,孙维民在旁边打电话,嗓门很大,跟省城那边一个供销社的人扯皮,说的是一批钢丝绳的交货期问题。
“……不行,月底之前必须到,我们这边等着用呢,再拖下去影响工期,到时候我们厂长找你们领导谈……”
陈晨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摇头,孙维民谈事情喜欢把嗓门提高、拿领导压人,跟马德厚的风格完全相反。
但也管用,有些人就吃这一套。
他正低头核对清单上的一个型号,忽然听到了声音。
从窗户外面传进来的。
先是一声沉闷的巨响。
不像锤子敲击,也不像设备运转,像是什么很重的东西从高处塌了下来,砸在地面上的闷响,带着震动,桌面上的搪瓷缸子都跟着颤了一下。
紧接着是喊叫声。
急促的、惊慌的,好几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从炼钢车间的方向传过来。
“出事了!”
“快来人!”
孙维民的电话还没挂,扭头往窗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陈晨已经站了起来。
他的意念在听到响声的瞬间就探了出去,距离刚好够到炼钢车间。
炼钢车间里面,靠北墙的一段脚手架垮了。
四五米高的位置,几根钢管的接头松脱,一整段脚手架往一侧歪倒下去,带着上面的木跳板和工具,哗啦啦地砸落一地。
有人被压在下面了。
陈晨出了门就跑,到了现场,门洞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灰尘还没有散完,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粉尘和铁锈味。
歪倒的脚手架横在地面上,钢管和木板散落一片,有几根钢管的接头还挂着半截扣件,拧歪了。
两个工人已经被拉了出来。
一个胳膊上蹭破了皮,流了些血,自己站着,脸上全是灰但看着没大事。
另一个不行。
三十来岁的汉子,姓吴,炼钢车间安装组的工人,被一根钢管砸中了腰和左腿,躺在地上动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