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第四枚印记,与之前三枚又截然不同。
其形态,像是一枚温润古朴的种子,正在缓缓发芽、抽枝。
种子呈青碧之色,嫩芽翠绿欲滴,叶片舒展间,散发出无穷无尽的生机与活力。
光芒是柔和的,充满生命韵律的青绿色,如同初春的原野,雨后的森林。
不比万绝印记混沌包容,不比炎之印记那般暴烈,也不比光之印记那般普照。
它只是存在着,便让所有感受到气息的生命,从心灵深处涌起一种安宁,仿佛只要靠近它,一切伤痛都会愈合,一切枯朽都会逢春,一切消亡都会获得新生。
生之印记!
“天主”脸上的悲悯之色,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此印出自蔺道元。”
“他是药王孙思邈一脉的传人,早年家族于藩镇之乱中尽灭,唯他独存,然其未堕怨恨,反立誓以医术救世,重整濒危杏林会,奔走乱世,活人无数。后完善《灵枢问命经》,参透生死玄机,终以医道凝聚此生之印记,登临天位……”
展昭终于知晓了,老医圣的真名。
只是当老医圣的印记发威时,他脸上的神情也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起来。
压力,又增强了。
炎之印记的焚尽八荒,光之印记的无量普照,生之印记的滋养不息……这三股性质截然不同的天人伟力,在“天主”的驾驭下,非但没有相互冲突抵消,反倒恰恰形成了某种玄奥的相辅相成!
火,带来了变革与锻造的能量;
光,赋予了渗透与转化的秩序;
生,则提供了源源不绝的底蕴与韧性。
三者结合,此刻“天主”周身弥漫的,已非单纯的攻击或防御之力,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造化”。
他甚至无需刻意撑起什么像样的防御,展昭与韩天让的剑意侵蚀过去,便如同冰雪落入温泉,力道被层层化解,锋锐被悄然消融。
“太强了!”
展昭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他迈入三境蕴灵,以自身独一无二的灵性之道为根基,目前的常规战力,约等同于天人境界中的强天位层次。
而所改良的,完全契合自身道路的诛天剑阵,更令他在强天位中堪称顶尖。
可与同样强天位绝顶的韩天让联手,依旧看不到半分取胜的可能……
“天主”真是强得没道理。
主要是对方每转换一道天心印记,不仅没有力量切换时的滞涩与低谷,反倒能完美承接前一道印记的部分威势,形成一轮胜过一轮的加成!
试想,如果莲心能和蓝继宗互相切换,一人施展莲心宝鉴,一人施展丧神诀,彼此间不仅毫无掣肘,反而能互相助长,不断叠加威势……那会是何等恐怖?
别说三境,对上四境大宗师都丝毫不虚,完全是跨境交战!
而对应到这位“天主”这里。
他就将这种不可思议的配合,提升到了令人发指的层次,性质各异的力量印记,在其手中如臂指使,圆转轮替。
甚至说不定这十二道印记,可以视为一个无懈可击的整体,一个完美的循环。
也就是说,就算撑过了十二轮印记每个上演一次,接下来还有第二轮循环!
“这到底是什么境界?”
一个念头在展昭心中升起,带着震撼,也带着浓浓的探究与渴望:“是否能够作为我先天境下一步推演与追寻的目标?”
关键在于,那位不是信誓旦旦,自己狠狠削弱了这位了么?
想到这里,展昭都没忍住,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韩天让。
韩天让的脸上首次露出苦笑:“别看我,我也不明白为何如此……”
他的想法更现实。
照这么估算下去,两人联手,最多撑到第六枚天人印记轮转,就要狠狠败下阵来。
甚至无法逼出对方一半的实力?
当然真正计算不能如此僵硬,并非十二个印记,六个印记就是一半……
指不定还没有一半呢!
毕竟每一轮印记会越来越强,甚至都不见得只能转一圈!
所以无论怎么看,这个差距,都大到足以令人绝望了!
“如果说二十多年前,你是太天位……”
韩天让同样百思不得其解,也干脆学着自己这半个徒弟,直接开口发问:“那么今时今日,你吞噬了十二印记,那就是真的是天人之上了?”
“天主”微微摇头,却又轻轻点头:“我等所追求的正是天人之上,还未能这个境界!”
“呵!”
韩天让哪怕打不过,也毫不示弱:“那你这般追寻,可挺耗费世间英才的啊!前唐之时,宗师每个时代皆有数百,天人累计起来,一整个朝代也有十数,而今却这般凋零,这等天人之上,不要也罢!”
“天主”再度摇头:“并非如此,万绝阁下,二十多年前,我就与你说过,你当时不信,如今你依旧不信!”
“只因事实如此!”
韩天让正色道:“世间强者凋敝是不是事实?你吞噬天人的天心印记是不是事实?你无法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只以所谓的天地大劫搪塞,如何服众?我但凡只有一口气在,就一定要将你这个‘至恶之天’给拉下来!”
“但确实不该如此!”
展昭也开口了,不偏不倚地分析道:“很简单的道理,如果想要吞噬天人印记,那么应该让世间宗师变多,才能满足吞噬天心印记的需求,现在人数却相较于前唐更少,又是为何?”
之前夙瑶真人提到一句,说万绝尊者是这五十年来唯一的天人,这其实也能对应如今的宗师根基。
宗师百数,大宗师不过十,那么天人只有一位,其实是符合比例的。
而前唐时期,宗师有数百人,如杨思勖所言,同一时期的天人最多有五人,这就正常了。
那么导致世间强者数目陡降的,就是眼前这个人,是展昭的师父,也是万绝尊者认为的至恶之天!
“这确实与我有关!”
“天主”轻叹道:“但两位可曾想过,于天下而言,宗师是越多越好么?天人是越多越好么?甚至,对这方天地予取予求,真的是好事么?”
展昭眉头微皱,陷入沉吟。
韩天让则气笑了:“你真把自己当做‘天’了?你也是人,凭什么由你界定天下强者之数?”
“天主”轻叹道:“因为我这一脉,记下来太多惨烈的祸事!”
“在宗师四境开创之前,天人境的武者依旧是存在的,可武者至高已是天人,天人或许可以代表天地伟力,然究其根本,依旧是人而已……”
“所以久远年代的那些天人,我等不知其详,但所谓的得道飞升,恐怕只是一厢情愿的传说。”
“而当历代积累,天人之数越来越多,大祸来了。”
“隋末乱世那场席卷天下,尸山血海的惨烈厮杀,其根源之一,便是天人彼此厮杀,手段尽出,毫无顾忌。”
“而每一尊天人的陨落,又制造了更多的杀劫,世间的戾气、怨气、死气交织,逐渐有了后来令人闻之色变的八大禁法,以致于连玄奘法师那样的慈悲大德,都为此而坐化。”
“所以初代‘神主’,提出了‘至天境’的说法。”
“天人,具备无与伦比的伟力,举手投足便可影响山河,如果堵死了他们的出路,让他们在漫长岁月中只剩下为所欲为的疯狂……那这世间,必然迎来一次又一次的浩劫!”
“所以我们必须齐心协力,趟出一条前路来!”
“这就是最初的‘十方神众’……也是最初的‘天门’的初衷!”
“此后的天人,无论是主动追寻,还是被动卷入,都会被‘十方神众’所关注,被‘天门’所引导,被囊括进来,共同探索、约束、寻找那无上的道路。”
“直到你!”
“天主”看向韩天让,轻叹道:“我早知你不是‘神主’所传,但也只是想将你拉入天门,共同探索天人之上的道路……”
“但误会却越来越深。”
“最终,悲剧再度上演。”
“宋辽国战,看似两国相争,实则背后又是一场天人之争下的牺牲!生灵涂炭,血流漂橹……”
“天主”周身那生生不息的造化之光,似乎也因这份沉重回忆而微微黯淡,他看向展昭与韩天让,沉声道:
“你们只看到我在压制,在阻拦,却不知我亦在守护,在探索。”
“这十二枚印记,非我一人之力,而是历代天与神,和诸多同道探索前路的遗泽与枷锁。”
“我承载它们,亦因它们的主人,也走在孤独且沉重的前路之中。”
“但唯有如此,才能找到那条真正属于天下生灵的前路,达成真正的解脱!”